【我儿见信好,
家里樱桃树今年结得可多,娘摘了两天,手都染红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都得上树去摘,今年你是赶不上这口儿了。村头你刘大娘家添了对龙凤胎,喜事儿是喜事儿,可你刘大娘愁得不行,加上这俩,家里如今六个娃儿啦。她媳妇儿身子骨不好,带不了,她自个儿呢都快六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这不就来找你娘我,说让我帮衬帮衬,一个月给半吊钱。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下了。所以今年我就先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个儿。你那点儿俸禄也不多,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娘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半吊钱的进项,你不用惦着。勿念勿念。
娘字。】
谢攸合拢信纸,歪一歪脑袋,翘了翘嘴角,心想这幸福怎的又来得如此突然?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话分两头,京中近来有一桩盛事,便是每三年一次的大阅。这大阅乃大明最隆重的军事大典,届时京营官军列阵德胜门外大教场,由天子亲自阅阵。除此之外,各公侯驸马伯、锦衣卫官及各营将领,凡高级武官者,皆须依次于御前较阅马步箭,射得好自有赏赐,若射得不好,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天子在台上看着,谁也不能糊弄,有没有真本事,一上场就知道。故此这些日子,京中武官们都在忙着操练骑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大阅这天。
丑时末,仍是暗夜,承天门外灯火如昼。百官已在桥南列队,文东武西,朝服煌煌,冠冕济济。
寅时正,第一通鼓声自午门响起,紧接着,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打开,锦衣卫仪仗鱼贯而出,旌幡蔽日,銮仪卫的法驾卤簿自皇极门起程,左右扈从官策马随行,一应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裴泠勒马立在御道左侧,身后是锦衣卫堂上官队列,个个飞鱼服上身,腰悬绣春刀,坐下马匹雄壮,那气势端的摄人。
鸿胪寺官的唱礼声穿透夜色,隆安帝御辇出长安左门,百官皆于承天门外跪送。
辰时,大教场。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及锦衣卫指挥使司,四大营官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光初照,阅武门豁然洞开,御辇抵达教场,总协戎政官率大小将佐跪迎道旁。
三声号炮响过,各营钲鼓齐鸣,那是几百面鼓一齐擂动,声如雷霆,连大地都在震颤。
将台上,黄罗伞盖如一朵巨大金云,撑在御幄之上。鸿胪寺官跪奏“京营将士叩头”。台下几千人一下拜倒,盔甲铿锵作响,如急雨打瓦。几千个声音汇成一句“万岁”,声浪排山倒海而来。
隆安帝朱慎思着武弁服,端坐于御幄之中。
他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此刻望着军容整肃的京军,心里那又是说不出的豪迈。
自从远征大捷之后,朝廷上下蒸蒸日上,国库渐丰,边关安宁,百姓乐业。他登基尚未满两年,却已将国家治理成这般景象,这难道不是一代明君的气象么?如此想着,连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他朱慎思,真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黎民,不枉为天子也。
日出东方,金光万道,灿阳铺满整个大教场。吉时已到,兵部尚书尉崇望转身面向御幄,撩袍跪地,朗声奏曰:“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朱慎思精神抖擞,高声吐出一个字:“准!”
承旨官即传令,总协戎政官及各营将佐闻令而动,各归其部。
“阅阵——!”
一声令下,黄旗挥动,号笛齐鸣。马步官军始演阵势,自将台而望,但见千人进退如一,分合有度,气势磅礴,直看得人心潮澎湃。
待阵法演完,朱慎思抚掌大笑,连呼三声:“好!好!好!”左右近臣无不附和,一时之间“好”声如潮。
阅阵罢,便到了阅射。
先是各营参将游击比马步射,及至最后,方是压轴大戏——由各营最高指挥官比马射夺旗。
这马射夺旗,规矩非同寻常,难度大出不少。每人要先马射三箭,那靶距有八十步,靶高一丈五,宽七尺五,立在八十步开外,看靶也就巴掌大小,立射已非易事,更遑论在奔驰的马背上。三箭射毕,还要夺旗。旗插杆端,杆高二丈,策马至杆下,须得立身马背,跃而攀之,先夺旗者胜。这一番比试,既考箭术,又考骑术,更考胆魄。
至最后一轮,全教场气氛登时高涨。
人都是好胜的,长官胜败关乎各营集体荣辱。士兵虽列阵肃立,不敢妄动,然目光早是齐刷刷地追随而去。
四位参赛者分别是,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郭震,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袁洪,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石仲坚,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裴泠。
但见四人高坐马背,一字排开。战马缓步向前,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踱至起跑线。
远处立起四根旗杆,杆顶系着黑、白、青、赤四面锦旗,晨风过处,猎猎作响。而三丈外地上,则各搁一张弓,也就是说,弓还得纵马之时俯身拾取。
只听“砰”一声号炮炸响,比试正式开始。
四人同时低伏马背,双腿一夹,口中高喝一声“驾!”,四匹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马蹄翻飞,尘土高扬,那黄尘滚滚卷起,遮住半边马蹄。
裴泠姿势如猎豹伏身,腰背绷紧,全身与马融为一体。待奔至弓侧,她猛地探出身子,手臂一伸,一把便将弓捞起,顷刻坐直,顺势从鞍旁箭壶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上弓,双臂立时拉开——
马仍在疾驰,风声呼呼刮过耳畔。
第一个靶就在前方,距离在不断缩短。她的目光穿过八十步尘土,对上那巴掌大的靶心。
“嗖——”
第一支箭离弦而去,下一瞬便是“噗”一声闷响。监箭官快步上前查验,确认中靶无误,即时挥手中令旗。
“咚!”报靶鼓手奋力一击。
第二支箭早已搭上弦,开弓如满月,松指,箭去如流星,又是一声闷响,监箭官令旗再挥,“咚!”第二声鼓响。
第三箭挟破空之音,划出一道笔直轨迹,直直扎入靶心,箭尾犹自颤动,“咚!”第三声鼓响。
三箭三中,鼓响三声,一气呵成。
射毕,立刻夺旗。
裴泠将弓挂于马鞍,身子前倾,双臂一撑,整个人便从马背上站起,双脚踩于马鞍,稳稳蹲住。
身子随马的奔驰而起伏着,视线里旗杆越来越近,红色锦旗在风中招展。
待马奔至杆下,她纵身一跃,双臂向上伸展,如鹤冲天,一把攀住了旗杆,手脚并用,刷刷地往上窜。二丈高的杆,转瞬便攀至顶,伸手一探,攥住旗角,用力一扯。
旗杆下的监官早已仰头望着,见她夺旗,当即高举同色旗帜,面向将台奋力挥舞。
须臾,其余三人比试亦毕。
四名举牌兵手执朱漆木牌,齐步至将台正前方,将牌面高举。木牌漆红描金,日头底下金灿生辉,其上书箭数,一目了然。
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中二。
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中二。
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全中。
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全中。
夺旗的结果也随即报上,赤色靖海侯获胜。俄顷,各营成绩尽数汇总统计,由锦衣卫指挥使司拔得头筹,定为此次大阅一等。
朱慎思闻报,那是相当高兴。他虽贵为天子,天下军马名义上都是他的,可说到底,亲疏远近到底有些分别。
大明军制,卫所多隶五军都督府,唯有一部分精锐被划为亲军上直卫,由皇帝直接统率,专司宫廷宿卫与仪仗。锦衣卫正是亲军二十六卫之一,与帝室最亲,历朝天子无不另眼相待,俸禄之厚,赏赉之频,俱非他部可比。眼下锦衣卫在大阅中夺魁,就好比家将于百官前挣得脸面,朱慎思如何不喜上眉梢?
“赏!赏!赏!”
隆安帝大袖一挥,赏赐如流水般发将下去,金银、鞍马、绸缎,各有等级,按成绩分发。各营将领依次上前领赏,叩头谢恩,将台前热闹非凡。
这还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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