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朱慎思践祚甫满两月,司礼监内大换血,要紧位置皆换作东宫旧邸带来的心腹班底。原东宫首领太监万选良擢升为司礼监掌印,而昔年随侍左右的伴读宦官邓迁,则一跃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并兼领东厂提督之要职。至此,禁中咽喉已然握于新帝掌中。
内阁表面暂无异动,但尚在丁忧期的次辅杨廷钊被特旨夺情起复,速召还朝,此举无须多言,朝野上下皆知,首辅之位易主恐是迟早之事。
新帝初登大宝,羽翼未丰,不宜行雷霆手段以致朝局汹汹,故而六部九卿等外廷官员暂且一概未动,只静待时移,徐图更张。
晨光斜过琉璃影壁,九龙破浪腾空,紫禁城像一座巨大的机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
禁中一处偏殿,门户深掩,刚踏进去,森然冷气混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晦暗,但见正中停放着一口杉木棺材,四下堆满巨冰,白汽升腾,在地面凝成一片湿滑的寒雾。
邓迁紧随着新帝入内,被那气味冲得眉头一紧,忍不住以袖捂鼻,低声劝谏:“陛下,杨阁老虽星夜兼程护送灵柩,路上到底已逾月余,尸体怕是早已不堪入目,且尸气有毒,恳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久留。”
朱慎思恍若未闻,只将手往后一摆:“退下。”
邓迁窥见他阴沉的神色,不敢再言,躬身退至殿外。
朱慎思一步一步走到棺前,伸出手,掌心缓缓抚过粗糙的杉木棺盖。
“你看看你,你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怎么落得这样一口棺材?”他用指节叩了扣,忽地笑一声,“粗糙不堪,你睡在里头可觉憋闷?”
殿内只有化冰的滴水声。
“没想到你我兄弟再见竟是这般光景。”朱慎思语带嘲讽,“想当年你是何等威风,自落地起便沾了衍徽太子的光,万千宠爱全给了你。我与太后每日都活在恐惧中,我的东宫之位因你的存在而岌岌可危。可惜啊,你还是差了一点,你看,如今你死了,我活着,我坐上了龙椅,百年之后龙驭上宾,自有金丝楠木为椁,你呢?”他重重拍一下棺盖,“你只有这口杉木棺材!”
言及此,他笑出声来,笑声在殿里回荡,显得分外诡异。
“朱慎思……”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满是讥诮,“父皇给我起名‘慎思’,是要我时时谨慎,事事思量,不该想的绝不要想,我也确是这么做的,衍徽太子在世时,我何尝敢有半分妄想?”他一顿,嘴角抽动起来,“可他死了啊!他死了,我已是太子!而你分明蠢钝不堪,为何父皇眼里还依旧只有你?!我真的……真的恨啊。”
言着,朱慎思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就算他最后下定决心命你就藩,也要将你安置在南京,南京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大明定鼎之地!他宁可惹来天下非议,也要让你去南京,也要为你破例修建逾制王府……父皇何曾顾及过我的颜面!考虑过我的感受?!”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口棺。
“现在好了,你们全死了!你们一家全死了!死绝了!”
“苍、天、有、眼、啊!”
殿门被猛地推开,朱慎思眼底压着未尽的戾气,大步踏出。
邓迁立刻躬身迎上:“陛下,不知睿王殿下的棺椁该如何处理?”
朱慎思脚步未停:“按先帝遗诏,送天寿山,与先帝同穴。”
“是,奴婢遵旨。”邓迁领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帝王翻飞的袍角之后,斟酌着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北镇抚使裴泠现已押解到京,她说想见陛下一面。”
朱慎思步子一顿,扭头盯住邓迁:“她怎么还活着?王牧是怎么办事的?”
“回陛下,”邓迁将腰弯得更低,“人的确还活着,还是杨阁老将其一路押送进京的。”
“呵,”朱慎思从鼻腔哼出冷笑,“王牧那老东西果然不中用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随口道,“她见朕有何事?”
“言称有要事,唯面圣方可陈情。”邓迁试探着轻声问,“陛下可要见她?”
朱慎思沉默片刻,丢下一句:“带她来便殿。”
“是,奴婢即可去办。”邓迁深深一揖。
*
晨光熹微,宫人们将彻夜长明的宫灯逐一取下,又轻手轻脚地整理好帘幕,随即垂首敛袖,依序无声退去。殿内霎时空了下来,邓迁正将一壶新沏的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清越。
裴泠跪在御案之下已有近半个时辰,朱慎思端坐御座,正执朱笔批阅奏章,直到邓迁将茶盏恭敬奉上,他接来浅呷一口,方才开言:
“你执意要见朕,所为何事?莫非是想陈情,道睿王是哀思过甚,追随先帝而去?”
裴泠依旧低着头:“回陛下,并非如此,睿王殿下是臣亲手诛杀。”
朱慎思闻言是真愣了一下,俄顷才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发出一声惊响。
“好啊,”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怒是嘲,“弑杀亲王,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家族,你倒是敢认,来人——”
“陛下,”裴泠打断道,“臣是奉先帝密谕行事。”
“放肆!”朱慎思猛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皆跳,“好你个裴泠,竟敢谤讪先帝!谁人不知睿王乃先帝最钟爱的皇子,你说先帝密谕诛之?此已非寻常妄言,实乃诈为制书,诬罔先帝有杀子之心!你当真以为朕可欺,先帝之灵亦可欺么?此乃大不敬之极!朕现在就要治你矫诏欺君之罪!立刻推出午门问斩!”
裴泠这才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地道:“陛下,请留臣一命。”
一旁侍立的邓迁嘴角歪了歪,险些没忍住一声嗤笑。他实在搞不懂这位外廷独一无二的女官究竟是没了脑子,还是压根不想要脑袋了?一上来便直认下这十恶不赦的死罪,且瞧她那模样,非但毫无惧色,反倒透着一股莫名的笃定,连讨饶的话都说得如此神气,真叫他一时摸不准,莫非是活腻了,专程来御前痛痛快快闹上一场,好泄一泄胸中那股不平之气?
莫说邓迁,御座上的朱慎思也搞不清楚,然而他转念一想,朝堂之上,这般一根筋的难道还少么?尤其是那帮子自诩纯臣的愣头青,最是容易干出这种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事。为君之道,第一课便是要学会驾驭此等局面,如何妥善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被气死。
朱慎思暗自吸了一口气,将拍案而起的冲动强行压回。
“留你一命?”他声音冷彻,“留你何用?莫非以为朕如先帝一般,会受你巧言所惑?女子干政,本系前朝之弊,朕既御极,自当拨乱反正。北镇抚使之职即刻革去,押入诏狱,候秋后处决。”
裴泠仿佛全然未闻般,径直问道:“陛下是否已收到倭情的奏报?”
朱慎思眸色一沉:“此等军机,你从何得知?”
裴泠接道:“陛下,此次倭情有异,恐非寻常寇掠。”
“你什么意思?”朱慎思已然不悦。
“臣疑心,此次倭患与江户幕府有关系。”
邓迁当即出声:“奴婢请裴镇抚使慎言!倭寇是倭寇,幕府是幕府,岂可混为一谈?倭寇是逐利亡命的浪人海贼,如何能与日本国政牵扯?那广东倭情,据沿海卫所报,不过是一伙春时流窜的残寇,眼见九月将近,欲乘东北风返回其国,临走前再行抢掠罢了。卫所兵锋所指,彼辈便如丧家之犬般四散,根本不足为虑。陛下新登大宝,四海升平,岂容此等惑乱人心之言?”
广东,原来是广东。裴泠定下心神,直视御座道:“倭寇如何能与日本国政无关?若无其幕府默许乃至暗中支持怂恿,区区海贼安能如此猖獗?景泰年间,日本贡使团入贡还国,所过之地,强索民财,甚至持刀劫杀,与横行海上的倭寇行径有何区别?倭人喜盗、轻生、好杀,此其天性使然。日本国内也始终有一股势力,心怀侵犯中国之念。这些人失势在野,便化为寇盗滋扰我边海,一旦得势掌权,必图谋更大规模的入侵。”
“慎言!裴镇抚使慎言!”邓迁声音尖利起来,“现今广东倭寇不过四五百之众,疥癣之疾耳,能成什么气候!你陡然上升边衅,究竟是何居心!”他转向朱慎思,“陛下明鉴,裴泠此言非但夸大边患,更妄揣邻国政事,极易引发邦交纷争!”
裴泠并未因邓迁的呵斥而停下:“正因陛下初登大宝,外邦若有异心,此正其窥伺之机,故而对这等不起眼的倭情更需倍加防范,以防日本借我朝权力交接之时,行不轨之谋。”她略顿,看向邓迁,“邓公公适才所言的广东倭情,臣却有另一番推断。”
邓迁急道:“陛下,此皆无端臆测,万不可……”
“说下去。”朱慎思抬手止住了邓迁,神色已然转肃。
裴泠继续道:“臣所得密报,石见银山近来开采加剧,动用了数万役夫,昼夜不停地挖掘,所求之巨,已非常理可度。为筹措军费,是合理的怀疑。”
她进而分析:“倭人若欲大举来犯,必待明年春夏季的大汛期,彼时东南风起,是其舰队唯一的渡海之机。用兵之道在先侦后战,如今这伙倭寇,行事目的恐非劫掠,他们极可能是先锋斥候,是为摸清我沿海卫所的布防虚实、兵力强弱、反应快慢而来。待此番探查完毕,情报送归,他们便可利用冬季进行战前部署,待来年春风一起,则可能发动总攻。陛下若存疑,不妨静观,臣推测过不了多久,福建、浙江等地沿海亦将出现类似的小股倭患,彼等绝不会死战,一击即走,只为试探我军虚实。若我朝仍视之为疥癣之疾,待得来年大汛,东南海疆恐无宁日。”
邓迁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恍然大悟般道:“陛下,奴婢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原来裴镇抚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有其事地危言耸听,究其根本是想借倭寇这个由头为自己脱罪翻身哪!好一出移祸江东,淆乱圣听之计!”
裴泠闻言面色沉静,并未开口辩驳。
朱慎思冷笑一声,目光如锥:“怎么,无言以对了?是被一语道破心思,无法自圆其说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皇帝脸上冷笑未消,已然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押下去!”他不再看她,“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
北镇抚使被关入诏狱,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道旨意一下,倒让北镇抚司里的一干人等犯了难。
首先,圣上并未明言“革职”,如此一来,裴泠名义上就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严加看管”四字意味着圣心尚未最终裁决,事情也就有转圜余地。既然人还有翻身的可能,那么在她彻底倒台之前,任何微妙的言行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这点官场生存的机窍,众人心知肚明。
因此,当裴泠被押至诏狱时,甬道两旁校尉笔直肃立,与往常无异。
关押的牢房正在紧急洒扫,她便先被请进了值房暂坐。
等到牢房收拾得焕然一新,连石炕上的稻草都铺得整整齐齐,千户这才趋步近前来请:“大人,牢房已备妥,请您移步。”
目光掠过值房里的桌椅,她吩咐道:“把这套桌椅一并安置过去。”
千户一个笔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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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押的第七日,一份来自浙江的倭情奏报,终于让御座上的新天子坐不住了。
自大明开国,倭患几乎无岁不有,至嘉靖朝最为严重,幸赖胡宗宪、戚继光等名臣良将经略,局面方得遏制。嘉靖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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