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二十一天,云梯来了。
前一夜,北营的哨探就看出不对,三十里外,虏营深处亮了一宿的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顺着风飘——板升匠人在赶工。第二天一早,北墙外的旷野上,一夜之间立起了几十架云梯、十几辆撞车,蒙着湿牛皮,排成三列。
沈夜站在垛口后头,看着那些云梯:木头是新的,榫口打得严丝合缝,牛皮绷得紧,梯头包着铁,他想起赵启明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围城的不是鞑子,是汉人的手艺。
造这些东西的人,跟造那些投石机的人,是同一批,他们此刻多半也在墙外,拿着工钱,给自己的同乡造刑具。
总攻的消息没多人知道,知道的人只多了一句话——孟锐虎在辕门说的:都把遗书写好,放到枕头底下,写不来的,找识字的代笔。
墙上的兵,忽然都安静了。
安静里各有各的动静:西墙的马面后头,一老一少两个火铳手在装子铳,老的装得稳,少的装得快,快的挨了一巴掌:"快顶个屁用,炸了膛你娘找谁哭去。"少的不敢还嘴,把子铳重新压了一遍,压完偷偷看老的脸。老的没看他,看着墙外:"记着,放完一响,先吹口的,再装药的,命是这么省出来的。"
垛口下头的马道上,民夫队一趟一趟地运石头,领头的是个瘸子,一肩一块五十斤的条石,一步一步往上挪。箭从头顶上飞,他缩不了脖子——肩上是石头,石头上头压着他全家的口粮。城里传话说,围城期间上工的,一家给双份粮。
还有那个老卒——王怀远在南门马道上搭过话的那个——也在西墙,他不在垛口上,他在搬伤兵。一背一个,从缺口背到马道下头,来回二十几趟,袍子早脱了,一身血泥。有人认出他是守了二十一年的老兵,让他歇歇,他摆摆手:"背人这活,年轻的手潮。"
陆千山领着旗里其余的人守东墙——何崇的人马就要进城了,老头儿不放心,北墙和西墙之间这一段,是沈夜挑的:他挑了队里四个,虚云补一个,再从十七旗里挑了两个好手,一共七个人。
---
第一天,卯时三刻,号角响了。
不是一声,是四面八方一齐响,号声从北墙、西墙、东墙一齐压过来,像涨潮,号声落下,地开始震。
蚁附。
蒙古兵从壕外涌出来,一浪贴着一浪,盾车在前,云梯在后,撞车直奔城门。人贴着人,盾贴着盾,从城头上看下去,不是兵,是一片漫上来的黑水,黑水里有无数把弯刀,在晨光底下闪。
明军的火炮先说话。
佛郎机从敌台后头吼起来,子铳一发接一发,铅子扫进人堆,犁出一条条空沟。盏口炮架在马面后头,炮口压得低,一轰一大片,可是人太多了——炮口的空档里,黑水又漫上来了。
云梯搭上垛口,头一排的蒙古兵咬着刀往上爬。
垛口后的明军往下泼:滚木、礌石、一锅一锅的金汁——金汁泼在皮甲上,人就在梯子上打滚,滚下去,把底下的人砸倒一片。有的梯子被长叉顶住,往外掀,掀翻了,连人带梯砸进壕里。
但云梯是几时学会弯的——一台梯子倒了,两台补上;一处被掀,三处同起。
撞车到了西城门,包铁的车头一下一下地撞,整座城门洞跟着颤,门洞顶上的陈年土灰簌簌地落,落在守军头盔上。
最狠的是掘墙,西墙根下,两百名蒙古兵顶着大盾蹲成一线,一锹一锹地挖墙根——墙是夯土的,挖透了比云梯管用。明军的火铳打不进盾墙,滚木砸不死盾下的人,只能把一坛一坛的火油顺着墙缝浇,点着了烧。土墙外头烧成一条火龙,挖墙的换一班接着挖。
北墙东拐角底下,也起了这样一条火龙,北墙这边的火龙烧成了——守军把火油、柴草、废车一起推下去,火借着风,把拐角烧成了一面火墙,挖墙的两百人烧死大半,剩下的拖盾跑了,北墙的兵在垛口上骂了半天的痛快。
西墙那条,却烧不成长,烧到一半,盾阵后头有人吆喝了一阵,挖墙的人退开,一队人抬着湿土一筐一筐地压——火龙被活活压熄了,压出的那层湿泥,反倒给挖墙的挡了火。沈夜在垛口后头看得牙根发痒:教他们这一手的,也是汉人,火油是汉人的法子,破火油的还是汉人的法子。
沈夜的小队没有守垛口。
七个人散在两段城墙之间,猫着腰,像七把看不见的刀,他们的规矩是陆千山立下的,只有一句:不杀蚂蚁,杀拿鞭子的。
沈夜贴在马面后头,看的就是那个拿鞭子的。
梯阵后头三箭地,一骑蒙将来回走,皮袍金扣,鞭子指东,云梯就往东;鞭子指西,另一片蚁附就压向西,鞭子再落,一队弓箭手往前压,压进射位,仰着脖子往垛口里射——垛口后头的明军,一排一排地倒。
"看见金扣了?"沈夜问。
陈七已经把弓开了,弦响一声,很轻,像有人绷断了一根棉线。
三箭地外,金扣从马上栽下去,鞭子没了,云梯乱了半刻。半刻之后,另一个拿鞭子的补上来——陈七再响一弦。
"别停。"沈夜说,"杀一个,梯子乱半刻,半刻半刻地赚。"
他自己提着弓,专找那些不在梯子上的神箭手,仰射的人最险,也最好认——他们跪着射,射完就缩,缩的地方,一定有草垫子。沈夜盯住一个草垫子,等那颗脑袋第三次冒出来。
第三箭,脑袋没再缩回去。
七个人,就这样在两段城墙之间游,旗手死了,队就散;督战的死了,梯上的兵就软。他们不杀蚂蚁——蚂蚁杀不完,他们杀的是让蚂蚁排成阵的那只手。
陈七的箭还有一门专门的路数:专射云梯头排,头排的人是爬得最狠的,也最信前头的人。头排栽下来,砸掉两个,梯子上的心气就断一截——一截一截地断,梯子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
西墙的险,是第二天开始露的。
头一天埋下去的锹,一夜没停,墙根叫人挖出了一丈多宽的一道沟槽,夯土露出了芯,像一头牲口被剥了皮。守军拿土袋石块堵了三回,堵不住——土袋子外头又是一层火油烧出来的焦壳,再往里掏,比原先还快,那道沟槽,一夜比一夜深,一夜比一夜长。
未时,西墙的角楼塌了半边。
缺口有五步宽,蒙古兵嗷嗷叫着往里涌,涌进缺口,又被明军从两侧的垛口往下砸。缺口里的人倒了三层,后头的踩着倒下的再上,一个时辰里,这五步宽的口子,换了三次手。
第三次换手,是明军夺回来的。
夺回来,靠的是三坛瓷火罐。
角楼塌了半边,缺口里的蒙古兵越涌越多,土袋石块压不住阵脚,守西墙的把总把心一横,叫人把武库里存的三坛瓷火罐抬上了垛口——那是大型瓷弹,一人抱一坛,点着引线,从垛口上滚下去。
第一坛在尸堆上炸开,瓷壳混着火油泼出丈许方圆;第二坛滚进了人最密的地方,缺口外半面坡,烧成了一堵火墙。
孟锐虎的亲兵队到了,三百人,一色布面甲,一人一口雁翎刀一面盾,堵着缺口排成三堵墙,孟锐虎自己就在头一堵墙里,甲上全是灰,脸上一道血,是从垛口上摔下来蹭的。
他不会说漂亮话,他就站在缺口里,像一块楔进墙缝的石头,他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墙。
"顶住!"他就喊这两个字,喊一遍,后头的人就往前挤一遍。
就是在这段缺口里,沈夜看见了黑石子。
角楼的断墙下,黑石子一个人堵着一道半人高的豁口。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卷刃的刀砍不动人,他就用刀背砸,砸倒了用刀柄杵,杵倒了用手肘,他的布面甲上全是油——金汁泼下来的油,混着血,人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豁口外头,攻上来的蒙古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豁口里头,黑石子一步没退。
也是在这儿,沈夜看见了火里赤。
那张半边糊着烂疤的脸,从缺口外的人群后头探出来,他没往里冲——他站在弓箭的边上,隔着乱军督战,鞭子换成了短刀,刀尖指着豁口,嘴里的吼声压过满场的喊杀,毁了半张脸的人吼起来,声音像破锣。
他本不该在西墙——他的右翼在东,可这一仗,是俺答把他撒到最险的地方来的:打了败仗的人,要么把脸挣回来,要么把命留在这儿,他讨的就是这个差。
他吼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见了黑石子。
隔着一道豁口、十几具尸首和一片刀光,两个人的眼睛撞上了,黑石子抡刀的手顿了半拍——他认出了那张脸。火里赤的独眼里也冒出一点火来,他把短刀一咬,竟亲自从乱军里往豁口挤。
挤到近前,一记弯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黑石子举卷刃的刀一架,人被劈得半跪,虎口震裂了。第二刀接踵而至,黑石子不架了——他矮身,肩膀撞进火里赤的怀里,两人一起撞出缺口外的尸堆。
三招,就三招。
第三招是黑石子的肘,火里赤的刀;两个人几乎贴着对方,谁也杀不了谁——明军的增援到了,火铳从垛口斜着往下打,火里赤的人拖着他退,黑石子被自己人架回了墙内。
退出去七八步,火里赤回过头,那张半残的脸冲着黑石子咧了一下——烂疤把笑扯得比哭还难看。
黑石子扶着断墙喘气,也回了他一眼。
谁能活下来,两个人都记下了。
乱军里,沈夜还看见了一个怪人。
一个没穿甲的汉子,提一口比常人长些的腰刀,从溃兵堆里冲出来,直奔缺口最密的地方。那人的刀法野得不像路数——滚地、抹喉、撩阴,刀刀往人堆最稠的地方钻,疯得像一头下山的野猪。他一个人在缺口外杀了个对穿,又对穿着杀回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然后一头扎进乱军,没影了。
前后不过十几个弹指。沈夜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那人是谁?"他问边上的人。
没人答得上来,西墙这段是仓促补防的,四面八方涌来的散兵游勇,谁认得谁。
---
未时末,王怀远上了西墙。
他本不必来的,巡抚坐镇衙门,名正言顺,可缺口第三次换手的时候,衙门里的书吏都看见了——巡抚大人把朱笔一搁,说了句"扶我上去",就带着两个家丁上了城。
白面书生,四品文官,官袍下摆在箭风里猎猎地响,他不会开弓,也没人给他盔甲——他就站在缺口后头三步的地方,站着,没蹲。
满墙的人都看见了巡抚大人站在箭雨里,城头上的喊杀声,不知怎么的,就齐了。
"宣府的粮,本官一石一石点过。"他的声音不大,可他站的地方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城在,粮在。粮在,你们的家就在。"
孟锐虎在缺口里吼:"巡抚大人!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
"本官知道。"王怀远说。他没走,他站到了天黑,缺口夺回来,他才下城。下城的时候,他跟沈夜打了个照面,只说了一句:
"夜里换班,别硬顶。"
天黑透了,总攻才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