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过之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刚够把城里那股焦糊味压下去,可雨一停,风从北边来,那股味又回来了——烧过的草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像烤糊的麦子,又像谁家烧尽了的家。宣府人在那股味道里过了十天。
这些天里,城里的日子变了样。
变化最先出现在茶馆里,头两天,说书的不敢开口,怕说错一个字掉了脑袋;到第四天,北关的老茶馆里就有人拍着桌子讲那晚的事了——讲雾,讲火,讲三颗火球。讲的人没一个在场,可一个比一个讲得细,讲到第五天,故事里就有了名姓:不是什么北营姓沈的,是"火烧粮草场的沈小旗"。
宣府人认这个,宣府被围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把火放到了墙外头去。
沈夜自己是第七天才尝到这名声的滋味,那天他奉命进城取火油,在米市街的饼铺前排队,前头一个挑夫正跟人白话那晚的事,讲到兴头上,说那沈小旗身高一丈,眼睛夜里冒绿光,一人一刀杀了八十个哨兵。沈夜排到了,买六个炊饼,挑夫找他钱的时候上下打量他:"小兄弟,面生啊,北营的?"
"嗯。"
"那你见过沈小旗没有?"
"见过。"沈夜把钱袋收好,"个子不高。"
"嗐,"挑夫一脸信服,"高人都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
沈夜拎着炊饼走了,走出两条街才敢笑。
军营里的变化更深,从前各营提北营,都是撇嘴:一伙蹲草窠子的,粮不够马不壮,墙头上没他们的位置。现在不同了,南门的兵见了夜不收的皮甲,会让路;军器库的老吏给北营支领火油,秤头高了三分,脸也顺了三分。
孟锐虎没跟他们客气,辕门前的空地上,他当着两个营的人宣了功:烧粮一场,记首功。功是小事,重要的是那句话——他说:"这一仗,是夜里打赢的,往后谁再小瞧北营,先去问问城外那六十几圈黑。"
也是在这几天里,探马回报:蒙古人拔营了。
不是退走,是后撤三十里,往西北去,城头上看得分明:三路的营盘收拢成一大团,旗纛压着队尾,缓缓地往草原深处挪。沈夜站在垛口上看了半天,看明白了方向,心里一动——西北,是北沟水眼的方向。粮烧了,草烧了,五万人要吃,几万匹马要喝,他们退回去,是守着那口水,等新粮。
他把这话报给了孟锐虎,孟锐虎在图上敲了两下:"粮在路上,就是最好的猎物,盯死河谷。"
这一盯,盯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陈七先看见了尘土,一长串粮车从河谷深处出来,往宣府方向挪。前后一数,护车的骑兵上千,打着左翼的旗号——火里赤的人。
陈七趴在山梁上,看了半晌,咧了咧嘴:"左翼丢了大粮场,运粮的比别家都急,车赶得这么密,前后扯出去十几里——这哪是运粮,这是送粮。"
沈夜把路线、车数、兵数、时辰,一样一样记下,连夜回报,孟锐虎听完,在图上量了量,手指停在河谷的一道弯上。
"断崖弯,路窄,车过要半个时辰。"他说,"骑营堵头,火铳手掐尾,中间的——让他们自己乱。"
他抬眼看沈夜,难得笑了一下:"沈小旗,这回你们不用出城,看好了就行——打仗,也得让步兵开开荤。"
---
蒙古人的营盘里,这十天不好过。
拔营那天,俺答的中军走得最稳,旗纛不乱,乱的是两翼。烧黑的谷地方向压着一层烟,风一起,焦味漫过整个营盘,马都不肯好好吃草。
坏消息是第七天到的。
断崖弯,一夜之间,左翼的千人队没了——车翻了,粮被夺,人死的死、散的散,跑回来的不足三百。活着的人跪在金帐外学话:明军的火铳手埋在两面土崖上,车结成环,三十杆一排,三排轮放,"铳响得像过年放炮,人和马摞在一起,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三百车新粮,一颗没运到,反倒给宣府添了实实在在的一层仓底,连队里那颜的金顶帽,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消息进金帐的时候,火里赤正在吃肉。
他没吃完,他把刀插在案上,出帐,点了自己帐下的八百亲骑,孛日帖木儿拦在帐外。
"大汗没有将令。"孛日帖木儿说。
"将令?"火里赤的官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我的千人队没了,粮没了,你的大汗说:围。围——围到什么时候?围到我的兵啃马鞍吗?"
"缩回来,靠住水,等新粮。"孛日帖木儿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也慢,"不要追。明军敢出城吃你一个千人队,就敢张着嘴吃第二个。"
"那我去看看,谁的嘴大。"
火里赤拨开他,翻身上马,八百骑在夜色里出了营,马蹄裹了布,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盛宴的刀出了鞘,棋局的人只好看着。
追出去三十里,他们追上了"猎物"。
一小队明军骑兵,赶着一群夺来的战马,沿着河谷慢慢走,走得不快,像驮不动似的。火里赤的骑兵眼都红了——马!明军的马!八百骑一声唿哨,压了上去。
马群跑进了断崖弯。
弯里的路又窄又低,两边是土崖,马群进了弯,忽然散开,四散钻进崖下的灌木——八百骑收势不及,涌进了弯底。
两边的土崖上,火把一齐亮了。
亮的不止火把,崖顶上停着一圈大车,车与车相连,车后的火铳手探出头来,铳口齐齐地朝下。
十步。
"放。"
三眼铳不是鸟铳,不瞄准,也用不着瞄准,三十杆一排,三排轮着放,铅子混着铁砂泼下去,像一瓢一瓢地泼滚水。八百骑挤在窄弯里,前头倒,后头涌,人喊马嘶挤成一团,连回头的路都被自己人堵死了。
火里赤在弯口压阵,本可以退的,他没有退,他拨马冲下弯底,弯刀连劈翻了两名明军火铳手——然后第二排铳响了。
一蓬铅子扫过他的左脸。
他从马上栽下来的时候,左脸已经没有了人形。亲兵拼死把他拖出去,拖出三里地,他才在一块石头后面醒来,半边脸糊着血,牙床露着风,说出来的话没人听得全。
八百亲骑,回去的不足四百。
---
俺答的金帐前,第二天午后,架起了刑台。
台前空出了一大片草场,两翼的那颜、台吉都到了,按位次站着,谁也不挨谁——左翼的一团,右翼的一团,中间空出的那条道,比刀刃还直。火里赤跪在台前,赤着背,行刑的是他自己的亲兵——蒙古的规矩,耻辱要自己人动手。鞭子蘸了水,一鞭一道,抽到第二十鞭,背上没有了完整的皮肉。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
俺答坐在帐前的高座上,从头看到尾,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听将令,折我八百骑。"俺答的声音不高,全场都听得见,"鞭三十,降一级,左翼的粮,你自己个儿想办法。"
火里赤趴在台上,半张脸肿得发亮,独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俺答,俺答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疼,就记着。"大汗说,"汉人的账——你自己去讨。"
说完掀帘进帐,满场的人都没动,只有孛日帖木儿垂着眼,看自己的靴尖。
谁都听懂了,鞭子是打给全军看的,账是准他去算的。棋局的和盛宴的,从这天起,撕开的那道缝再也合不上了。
当夜,一个板升货郎的盐队进了营,盐袋底下压着一封信,信是从南边来的,绕了很远的路。信上说:烧粮的人,查到了。
信上有个名字,火里赤用那只没肿的手捏着信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牵动了半张烂脸,笑声像破风箱。
"沈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嚼一根骨头。
帐外的阴影里,孛日帖木儿牵着马站在火光边上,听见了这个名字,他给马紧肚带的手停了一停,随即又照常地紧完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翻身上马出营,沿着营边走了很远,走到没人处,他朝南看了一眼——火场的方向,黑透了。
"巴特尔。"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只有风听见。
---
火后第十二天,王怀远在巡抚衙门里摆了一桌酒。
这一天的头晌,夺粮的次功才补记进档——断崖弯一仗,夜不收十七旗的情报功,也并了案。没有客,一张桌,两副筷,一壶烧刀子,沈夜进屏门的时候,巡抚大人已经坐着了,见了礼,也不让座——就一个人坐着,另拿了一只杯搁在对面的案角。
"坐。"王怀远说。
沈夜坐了,王怀远给他满上,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
"本官这个人,你该听说过,话多。"王怀远说,"写奏章的话多,办事的话少。今天就叫你来喝一口——不为别的,本官在朝堂上听了十年,听人骂夜不收是虚报,是冒饷,是打草谷的败类。今日方知,骂你们的人,都欠你们一顿酒。"
他举起杯,沈夜慌忙起身,双手接了。
酒很烈,沈夜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本官再问你一句。"王怀远给他续上酒,忽然换了个话头,"那天军议,本官说过一句话——烧不成,就当宣府没出过这四个人,你记恨吗?"
沈夜捧着杯想了想。
"没工夫记恨。"他说,"得先回来。"
王怀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一笑和方才的都不同,像是头一回把他当个活人看,而不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好。"他说,"这一个月,你烧了虏人的粮,夺了虏人的马,"王怀远又给他续上,"孟锐虎给你记了功,兵部的档也发走了。名你得了,利你别指望——边镇的赏银,三年都走不完账。"
沈夜应了声是。
"本官今天还给你备了样东西。"王怀远从案头取过一卷纸,推过来,"打开。"
一幅字,四个字,笔画瘦硬——知白守黑。
"《老子》上的话。"王怀远说,"知其白,守其黑。白天里的事,你想明白;黑夜里的事,你守得住。你们的行当,四个字说尽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