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没有如高大郎所愿走到他身边,反而站在原地冷笑,轻蔑地睨他一眼,在柳如萍身上又狠踹了几脚,抬着下巴看向高大郎:“怎么,心疼了?”
高大郎蹙眉:“柳姑姑是长辈,不可不敬。”
“呸!”芸娘狠狠啐了他一口,“高大郎,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和你那狼心狗肺的爹一样,嫌我农户出身,一心一意想要让我病死在家中。”
众人哗然,面上既有震惊,又有兴奋。
叶时雨挑挑眉,目光落到芸娘身上。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口唇青紫,说几句话就得抚着胸口用力喘息。这样凉的天气,她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再仔细观察她的手,手指略僵硬,甲床亦呈现青紫色。
她心里有了推测,暗暗叹息。
围观的人已经议论开了,有的在同情芸娘,感叹她遇人不淑,也有的说家丑不可外扬,芸娘实在不该将此事闹大。
高大郎面上的狠厉一闪而过,须臾又放缓语气,诱哄道:“芸娘,我知你身子不好,这段时间你总是神思不属,疑神疑鬼,我不怪你。只是你我夫妻一体,不要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芸娘却只冷冷望着她,半步也不肯挪动。
高大郎朝她走去,芸娘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尖端朝外,决绝地说:“不许过来。我被你所害,已时日无多,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就同你鱼死网破。”
“芸娘!”高大郎硬生生停下脚步,“你我夫妻数载,何至于此。”
他的痛楚表现得太明显,人群里不少人窃窃私语。
“看高大郎这样子,不像个坏的,他娘子怕是误会了。”
“没听他说吗?他娘子身子不好,惯爱疑神疑鬼的,搞不好是得了妄症。”
“真是可怜!”
芸娘紧紧攥着簪子,倏地一笑:“高大郎,和春医馆……”
“芸娘!”高大郎厉声打断她,“你累了,该休息了。”
他视线投向围观众人,语气阴沉:“诸位也该回了。”
没人理会。
芸娘冷哼一声,手中的簪子忽然抵住柳如萍的脖子,呵呵笑道:“公爹,大郎,你们说,如果我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她这脖子会不会被刺穿?”
簪子缓缓上移,在柳如萍脸上来回比划,芸娘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或者我看花了眼,搞错了位置,把这张脸划烂了,该怎么办呢?”
“不要!!”柳如萍抱住头尖叫,“高哥哥,救我。”
芸娘直起身,又在柳如萍身上踹了一脚,笑着看向高秀才:“公爹,她在叫你呢。”
“咳!”高秀才只得站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威严,“芸娘,不可胡闹。”
“胡闹?”芸娘扯着嘴角,“兄长与妹妹苟且算不算胡闹?侄子与姑姑通奸算不算胡闹?”
高秀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儿媳争辩这种事,只得看向高大郎,喝道:“大郎,管好你屋里人。”
高大郎垂着头,默然不语。
“高哥哥,”柳如萍泪眼婆娑,忍着浑身剧痛朝高秀才爬过去,“救我。”
高秀才静静看着她,脸上是掩不住的痛惜,仿佛一个真正的兄长。
“义妹,你实在令为兄失望。”
柳如萍的婆母冷嗤:“你失望什么?失望自己用过的女人,儿子也接着用了?也不知这□□和你儿子在床上时,有没有同你比较过?”
人群里发出阵阵哄笑。几个年轻小娘子红着脸啐了一口,却也没走开。
石婶子吐出一片瓜子壳,啧啧两声:“这老媪真是语出惊人,就是话说得太糙了,这里还很多没成亲的小娘子呢。”
罗娘子站在高秀才身后,眼眶通红,腮帮子咬得死紧:“柳如萍,你跟高存志滚在一起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万不该将主意打到我家大郎身上。你这是要毁了我大郎一辈子啊。”
她一开口,高三郎和高四娘立刻炸了。
高三郎推开她,满脸嫌恶道:“娘,你胡说什么?”
高四娘已经三两步跑到柳如萍身旁,将人扶起,拿帕子去擦柳如萍嘴角的血渍,动作轻柔,神情关切:“柳姑姑,别怕,我们都相信你。”
高三郎也换了副温柔的面孔:“柳姑姑,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们都会为你找补回来。”
说完,兄妹俩齐齐转头看向罗娘子,下巴高高扬起,面上尽是得意。
叶时雨无语到极点:好一对卧龙和凤雏!
这俩人大概习惯了拉踩自家亲娘去讨好柳如萍,以至于罗娘子一出声,他们脑子都不动一下,下意识就去维护柳如萍。完全没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境况,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
果然,人群里有人骂开了:“白眼狼,吃里扒外。”
“早知是这么个东西,罗娘子生下来时就该把他们掐死。”
“我家那几个小混蛋要也这样胳膊肘朝外拐,老娘必定要一顿棍子将他们赶出家门。”
听着这些嘲讽,兄妹俩都傻了眼。他们仓皇看向高秀才,指望亲爹能像往常一样,夸他们懂事明理。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亲爹阴沉的脸色,以及眼里积聚的怒意。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下意识的,他们将视线投向罗娘子,那个他们一向看不上的亲娘。罗娘子的脸上没有责怪和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娘……”高四娘忍不住呢喃出声。
但罗娘子撇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两人都有些慌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芸娘忽然回过神,一巴掌扇在离自己最近的高三郎脸上,力道十足,高三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片红印。
“眼盲心瞎的蠢货。”
骂完,芸娘自己倒先笑了。是了,这才是高家人啊,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高家人
嫁进来这么多年,她对这一家子早了解得透透的。公爹伪善好面子,婆母懦弱如笨驴,大郎多算计,二郎老实没存在感,三郎懒惰鸡贼,四娘无脑张狂,没一个好相与的。
她受够了跟这样一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因此在搬来县城后,她就谋划着与公婆分居另过。恰好公爹为大郎在书局谋了份差事,她借口离家远,大郎上下工不方便,在书局附近赁了一间屋居住。
大郎做事勤勉,她也能干勤快,两人攒了一小笔积蓄,加上她从娘家要来的,凑够了买间一进院的钱。
她满心欢喜奔赴新生活,不料身子越来越差。看过多少大夫,都说是虚劳,要好好保养。可药吃了那么多,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本以为是自己没福气过好日子,却原来是有人不想她过好日子。
芸娘越想心火越盛,转头看见高大郎站在几步之外,仍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痛心和隐忍,她就忍不住作呕,只恨不能拿把刀将人捅了。
她一把推开被打懵的高三郎,两步走到高大郎面前,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咬牙切齿骂道:“贱人。”
高大郎屡屡被自己妻子下面子,心头火起,忍不住高高扬起巴掌。手刚举起来,芸娘就叉腰冷笑:“高大郎,有本事你就打,信不信我几个哥哥一人一拳锤死你。”
高大郎的手顿在半空,忍了又忍,最终放下了手,往旁边走了几步,与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周围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高三郎和高四娘在众人的指责里越发局促不安,人都缩成了两只鹌鹑。
柳如萍的婆母这会儿对高家人可没好脸色,她毫不留情地嘲讽:“你们就是高秀才的儿女?这浪蹄子和你们爹不清不楚这么多年,你们不心疼自己亲娘,反而巴巴往这浪蹄子身上贴,是什么道理?没心肝的贱种!”
她目光从高三郎身上扫过,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该不会和你爹你大哥一样,也是那浪蹄子的姘头吧?哈哈哈,这也太可乐了,一家子男人爬同一个女人的床。就是不知道你家老二有没有份参与,可惜他今天没来,不然我可要仔细问清楚。”
高三郎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道:“你……胡说,我……没有。”
“哼,”柳如萍的婆母又转向高四娘,白眼一翻,“聪明面孔笨肚肠,一点是非都不懂,以后哪个好人家敢娶你进门?今日你坏了名声,日后能嫁的,不是死了婆娘的鳏夫,就是岁数大的老光棍,再不就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穷汉。蠢货!”
高四娘面上血色褪尽,捏着手里的帕子,惶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却只看见所有人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我没有……我不是……”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人听她解释。
高四娘抱住头,大声尖叫起来,猛地朝柳如萍婆母冲去。
只是没料到,这老婆婆一把年纪,身形却灵活得很,迅速闪避,还用力推了高四娘一把。高四娘踉跄着朝后倒下,人群纷纷让开,生怕被她沾上。
高四娘就这样结结实实摔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糊了一脸。
柳如萍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起身,想退到人群外去。她动作极轻,只可惜今日这巷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趴着半大孩子,她能退到哪里去?
她婆母却不肯放过她,拽住她头发将人拉了回来,厉声喝问:“你上哪去?”
柳如萍泪流满面,哽咽道:“娘,我错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从今往后,我剃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去,日日在青灯古佛面前为大郎诵经,成不成?”
婆母却更用力拽她头发,阴森森道:“你还敢跟我提大郎?他名字从你这浪货嘴里出来,我都嫌脏。”
王表嫂忽然出声:“柳如萍,我方才还在琢磨,你为什么巴巴地喊哪啊高大郎救你,原来他就是你儿子的亲爹呀。”
“什么?”人群里发出惊呼。石婶子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叶时雨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炸裂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时间嗡鸣声四起,每个人的眼睛里仿佛都闪着八卦的小火苗。
有人就问了:“这位表嫂,你怎么就断定高大郎是柳如萍儿子的爹?”
问完他自己都笑了:“这也太拗口了。”
王表嫂昂着头,一脸笃定:“柳如萍在我们家养胎时,高大郎来看过她几次,温柔小意的不像话。”
说着,她还拿眼去瞟高大郎,“他跟我们说他是柳如萍娘家侄子,奉母命来探望姨母,自然要事事上心。我们当时还说这侄子孝顺,夸了好久。”
她顿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想到竟是姘头。”
“你胡说!”柳如萍尖叫。可她声音发虚,腿脚发软,努力撑着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王表嫂根本不看她,眼睛朝人群外扫视,忽然招手:“当家的,你快来。”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庄稼汉从人群外挤进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半块啃过的饼,正窝在庄稼汉肩头昏昏欲睡。庄稼汉一脸局促,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和高大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了都得说那是亲父子。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高大郎平常总是一副自诩上等人的模样,从不睁眼瞧街坊邻居们。大家这会儿见证他的窘态,立马开启嘲讽:“高秀才,恭喜你,喜得大孙啊。”
“那不得请咱们街坊喝杯喜酒啊?”
“先前还听罗娘子说大儿媳成亲多年,没给高家留个子嗣,怕断了香火。这下好了,大孙子都这么大了,百年以后也不怕没人摔盆了。”
“噗!”石婶子嘴里的瓜子差点喷出去。
叶时雨也忍不住吃吃笑。
那小男孩被吵醒,揉着眼睛四下张望,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定在柳如萍身上。他眼睛一亮,朝她伸手:“娘,抱,抱阿宝。”
柳如萍遥遥望着孩子,嘴唇翕动,脚下却有千斤重,不敢向前迈一步。
高秀才面黑如锅底,阴沉沉地看着那个孩子。高大郎则神色和缓,目光一寸寸在孩子脸上扫过去。
叶时雨:这世界终究癫成了我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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