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姜离开当晚,循着黄三所说的暗巷,在城南墙根下找到了那股羊膻味混着血腥气残存的痕迹。
气味已经很淡了,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伏低身子,鼻尖贴上地面,那道残存的气味钻进鼻腔,在黑暗的街巷里蜿蜒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线的一头拴着那个羯人探子,另一头拴着她,牵引她穿过城门,一直延伸到关外莽莽雪原。
一入关外便是另一重天地。积雪没胫,朔风如刀,荒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不见半点人烟灯火。
探子走的是山间兽道,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边是齐人高的枯棘,稍不留神便被倒刺剐下一缕皮毛。
奚姜却顾不得这些。对她而言,这片雪原和深山里的猎场没什么两样。
她是山林的造物,雪原的霸主,天上的星子和地下的兽径,都会告诉她路在何方。
她不眠不休地追踪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晨,气味在一处陡峭的河谷前断了。
这里是双狼山的夹角。入口狭窄曲折,被巨石遮掩,若是寻常斥候,即便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奚姜没走正路。她顺着风中微弱的气息,在崖底的乱石堆里转了半圈,拨开一片齐腰深的枯棘,扒开积雪。
枯棘背后,竟藏着一条宽不过两尺、直通崖顶的山体裂缝。这裂缝犹如山鬼劈开的一道狭长耗子洞,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且缝隙里岩壁陡峭,战马绝对无法通行,羯人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布置守卫。
奚姜化出利爪,借着裂缝岩壁的落脚点,轻巧地攀上了百丈崖顶。
她伏在一截枯木后,朝谷底望去。
谷底背风处的盆地里盘踞着大批羯人士兵。令她诧异的是,这支精锐大军竟连顶帐篷都没有。足足数万人,三五成群地缩在崖壁的天然山洞与避风处……
她敏锐察觉到涌动的肃杀之气。那些羯人正在给弯刀磨刃、给战马喂最后的精料。那夜接头的探子显然已经把布防图带到了,这群饿狼随时会倾巢而出,扑向玉门关。
奚姜记下位置,抖了抖毛上结的霜花,转身往回走。
时间不等人,必须让君明夷在羯人动手之前出兵。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偏院里,黄三正度过他假冒生涯中最漫长的一个傍晚。
君明夷撩开半边帐慢,微微附身问:“既是病了,为何连药也不肯喝?”
黄三在被窝里抖了抖。这岿然正义的帝王罡气,犹如泰山压顶般罩下来,烫得小妖连喘气都费劲!
他那点微末道行,在这股百战之将的纯阳煞气面前简直要被碾碎了,只恨不能立刻现出原形,打个地洞钻回去。
见锦被下那一小团抖得如风中落叶,君明夷眉头蹙得更深。
“冷吗?烧得这般厉害,我让宋惟来重开一剂发汗的猛药。”
他转身便要吩咐情操去叫人。
“不……不要他来……我……我饿……”黄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掐着嗓子,试图模仿奚姜平日里那副骄纵调子。可一开口,底子里的尖细和谄媚怎么也藏不住。
君明夷脚下一顿。怎的这声音像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宦官。
“你声音怎么了?转过来,我瞧瞧。”
黄三避无可避,战战兢兢地把被子拉下一截,露出一双蓝眼,甚至还冲君明夷眨了眨,“将军......”
君明夷盯着那双眼睛,心下狐疑更甚。
她何时用过这样可怜巴巴又诚惶诚恐的眼神看他,果然还是小姑娘,一生病便要撒娇。
他心不自觉柔软,伸出手刚想覆上她额头探探体温,她却不住往里缩,直至贴住墙壁,颤声道:“不要......”
君明夷的手悬在半空,见她防备至此,眉头微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没......”
“听话。”手不容分说覆上额头。
这一碰,对黄三而言简直如遭五雷轰顶。那股刚猛阳气登时逼得他妖力四散,棉被底下的尾巴一下弹了开来,幸而有棉被遮挡,才不至于露馅儿。
可紧接着,他头顶一阵发痒,糟糕!连耳朵也要藏不住了!
生死关头,他赶紧撩起铺盖将自己从头到尾裹个严实,很没出息地发起抖来。
君明夷错愕一瞬,忽见锦被一角钻出一簇黄褐色杂毛。
他脸色骤沉,伸手要去掀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棂传来一声猫叫。
“喵——”
紧接着,窗户大敞开来,寒风夹着碎雪呼啸着灌入屋内,吹得帘帐剧烈摇晃。
君明夷下意识转头看向窗户。
便是在他转头一瞬,一道白影闪电般溜了进来,直扑内账。
君明夷回过头来,那搓黄毛已然不见,刚要质问,棉被里的人钻了出来,露出整张脸。
奚姜面色苍白,幽蓝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眼神澄澈无辜。
“好冷,关窗子。”
君明夷看了她一瞬,转身将窗户合拢。趁着他转背的间隙,变成黄鼠狼的黄三从被窝钻出,迅速蹿进床底。
屋内风息。
他回过头,目光移到被子上。方才那截黄毛的位置,如今只有被子皱巴巴的褶。
“我想吃顶花酥,还要一碗热热的羊肉汤。”
君明夷眸光微动,“你被子里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奚姜眨了眨眼。
“一截黄毛。”
“你看花眼了吧。被子里只有我。”
她说着,索性从被褥里伸出一只光裸的腿。
肤如凝脂,膝骨莹润,纤长匀净,夕阳从幔帐漏进来,漫落其上,漾开一层胭脂般的柔光。
君明夷立刻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半分:“成何体统。”
“我没穿衣裳,你非要进来掀被子,无礼的是你。”奚姜把脚缩回被窝。
君明夷背过身,语气却变得愈发生硬:“穿好衣服。我让情操送吃的来。”说罢扯下帐幔,大步朝门口走去。
“别忘了顶花酥。”她的声音从帐幔后追出来。
君明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而出。靴声渐远,屋门开合,一室重归寂静。
过了好半晌,黄三才颤巍巍地从床底下爬出来。他四只爪子都在打颤,毛炸得像个刺猬,那截黄褐色的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大、大王……”他上下牙直打架,“小的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他那身罡气隔着被子都能把小的烤熟,”
奚姜靠在软枕上:“没出息,幸好我回来地及时,你真是不堪重用。”
黄三绿豆眼瞪得溜圆,满腹委屈却不敢顶嘴,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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