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村，就这么立住了。
一个月，聚了十几个散工。
都是城南的。
都做砚。
有的做红丝。
有的做杂石。
来了，才知道，这里做青石。
青石硬。
红丝石软。
红丝石讲巧。
青石讲力。
手上功夫，不一样。
一开始，废的多。
废了，就扔。
扔在村口。
堆成一座小山。
鲁砚生说不许扔远。
就堆在村口。
让每一个来的人，都看得见。
这是他从老周那儿学的。
坏了，就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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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也在村里。
她不是以他娘的身份住的。
她是一个做工的。
她住在一间小屋。
她每天做活。
她做得最好。
她的手最稳。
她不跟人说话。
可谁做出一方砚，她一眼看去，就知道哪儿不对。
她会指出来。
指得很准。
村里的人都服她。
他们叫她，李工。
因为，她是李桂香带来的。
李桂香，是她在柳家药铺那些年认识的一个姐妹。
这名字，是柳伯年在给她办的路引上写的。
柳伯年早就想过这一步。
他给她办的，是一个假名。
他怕有人来寻。
一个从坡上掉下来的人，要是有人来找，就有人要死。
所以，她的名字，也藏着。
鲁砚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很久。
柳伯年护了她十二年。
护到，给她换了个名字。
这才叫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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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鲁砚生摆了一张桌。
桌上摆着几方砚。
都是村里人做的。
有成的。
有废的。
他让人看。
这是他学他爹。
他爹在镇口摆料。
他在村口摆砚。
一个摆料，一个摆砚。
摆的是同一个理。
东西不怕人看。
怕的是没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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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货郎。
挑着担子。
走村串巷。
他路过石门村。
他看见了那堆砚。
他放下担子。
他看了半天。
"这些砚，跟谁买？"
鲁砚生从屋里出来。
"不卖。"
"做活的。"
"做什么活？"
"做砚。"
货郎笑了。
"做砚不卖砚？"
"那你做它做什么？"
鲁砚生答了一句。
"练手。"
货郎愣了。
"练手？"
"这么多料练手？"
他看着那堆料。
他识货。
他走的地方多。
他一看就明白了。
"这料,"他说，"不便宜。"
"你这是拿钱往里填。"
鲁砚生看着他。
"不是我填。"
"是一座山填。"
货郎不懂。
他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走前，他说了一句。
"小哥。"
"你这个村子。"
"要么成一个坊。"
"要么，散得比谁都快。"
鲁砚生站在村口，看他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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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走后第三天，村里出了事。
两个散工，打起来了。
一个姓孙。
一个姓赵。
都是城南来的。
都在青州做过几年砚。
手都不差。
可两个人心气高。
谁都不服谁。
这天，为了一块料。
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动了手。
孙打过赵一拳头。
赵把一块料，摔在了地上。
料，碎了。
碎的不是石头。
是，一块好料。
是北沟的。
一块，能出好砚的料。
在场的散工，都看见了。
都停了手。
没人说话。
那块料，就那么碎在地上。
鲁砚生来了。
他看了看那块料。
他蹲下去。
他一块一块，把碎石头，捡起来。
捡得很慢。
他不说话。
孙和赵，站在那儿。
都低了头。
他们知道，闯祸了。
这块料，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有数。
鲁砚生把碎料，收进一个盆里。
他站起来。
他端着盆。
他没骂人。
他走到那堆废砚前。
他把盆里的碎料，倒在那堆废砚上。
"这块料，"他说，"是我爹留下来的。"
"它没成砚。"
"它成了石头。"
"它就在这儿。"
"天天在这儿。"
说完，他走了。
他没罚孙，也没罚赵。
也没赶他们走。
他只是，把料，摆在那儿。
从那以后，孙和赵，再没吵过。
两个人，都变了。
孙，做了三年的砚，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摸石。
他以前，看石，看的是值不值钱。
他现在，看石，看的是纹。
赵，是那个摔料的。
他，从那以后，每一块料拿在手里，都要先，托一托。
托，是看那块料的分量。
一块料，轻了，就是空的。
重了，就是实的。
他摔过一块，他这辈子，都记得，那块料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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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工，来找鲁砚生。
她很少来。
她来了，就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方砚。
青的。
底子上，浮着一点紫。
"这块，"她说，"是那块碎料，补的。"
鲁砚生愣住。
那块料，碎了。
碎片，最大的一块，也就拳头大。
做不了一方砚。
可李工，把它做了。
她不是把碎料拼起来。
她是，把那一块剩的，改了。
她把砚，做小了。
小得，只有一掌。
边，是圆的。
池，是浅的。
可那道纹，对了。
那道纹，是一道山。
是，北沟的那道山。
"碎的那几块，"李工说，"我收着了。"
"留着，有用。"
鲁砚生看着那方小砚。
他忽然，想起了他爹的一句话。
"料，没有废的。"
"废的，是人的手。"
"李工。"他说。
"这块砚，您留着。"
李工摇头。
"我留它做什么。"
"它得，跟着料走。"
"它的料，在北沟。"
"它就得，回北沟。"
说完，她把砚，搁在桌上。
她走了。
鲁砚生，坐在灯下。
他看着那方小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她是谁。
可她知道，一块砚，该回哪儿。
这是，一个匠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她什么都能忘。
忘不了，这个。
她，还是，一个，金山的匠人。
她，一直是。
鲁砚生坐在那儿，看她走。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不带停的。
像走了很多年，走熟了。
她不知道，这是往哪儿走的路。
可她的腿，知道。
她的腿，走了半年了。
从黑山脚下，走到石门村。
从石门村，往哪儿走？
不知道。
可她的腿，一直没停。
因为她这十年，就是靠"走"活下来的。
停下来，就空了。
走着，就还有个方向。
鲁砚生忽然，心疼。
不是替他自己心疼。
是替她。
一个人，把过去忘了。
剩下的日子，靠脚走。
一步一步，走一条，自己不认得的路。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不是活着。
这是，熬着。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找了十二年。
找的时候，他爹是往一个方向走的。
他爹知道，他要找的是谁。
他娘，不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爹，是找不着。
他娘，是不知道找什么。
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往南。
一个，往东。
两条路，走在同一个世上。
走了十二年。
走到今天，剩一步。
这一步，是他，替他们走。
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头，是石门村的夜。
黑，静。
他娘，住的那间屋，还亮着灯。
灯，很小。
可它，亮着。
那就是一个心，还没死。
他站着，看那盏灯。
看着看着，那灯，动了一下。
是有人，在灯底下，走了两步。
影，也跟着动。
他忽然想走过去。
走过去，敲敲门。
就问问，睡了吗。
就问问，明天，走不走得动。
可他，没走。
他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最后，他回了屋。
他把灯，吹了。
躺下。
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明天，怎么开口。
开口，不是让他娘，认他这个儿子。
是让他娘，愿意，跟他走这六百里。
一个不认得自己的人，凭啥，信一个，半路来的后生？
凭啥，把脚，交给一个陌生人的路？
凭，一块石。
凭，那方砚。
凭，她自己的手。
鲁砚生，躺在那儿，慢慢，想明白了一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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