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苏明衿头痛欲裂,身体因为极度畏寒而不断颤抖,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入眼却是白蒙蒙的一片苍茫。
“二小姐醒了——”
“快去喊老爷夫人。”
“那纪公子那里……”
“好啊,玉霰,你收了人纪公子的钱居然不肯办事?”
“嘘嘘嘘!你小声点,别吵着小姐了。”玉霰见霎雨讲的不客气,连忙上前捂嘴,“好姐姐,你可快别说了,一会再让小姐听见了。”
霎雨转身就走,轻飘飘道:“你以为小姐会不知道吗?”
玉霰一怔,但随即也是回过神来马上就转身走向床边。
“小姐,可还有哪里不适?郎中道你惊吓过度加之受了风寒,近几日要遭些罪,但无大碍。”玉霰动作干练地递上一块热巾子给苏明衿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语气轻柔地询问。
苏明衿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小姐恕罪!”见苏明衿神情有异,玉霰机灵,马上就意识到了她听见了自己和霎雨的对话,忙跪下请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收了纪公子的赏。”
她抬眼悄悄地瞥了一眼苏明衿,见她没有动怒的迹象,才开始为自己辩解:“奴婢也是见小姐和纪公子交好,才收下的钱......”
“你下去吧。”苏明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因为久未开口,显得干涩非常,“让爹娘先不要过来探望了,我想休息一下。”
玉霰干脆地就领了命,直到听到门扉被关上的声音,苏明衿才松了一口气。
她只觉得脑海里紊乱一片,两世记忆在脑海里纠缠,碎片化的场景不断刷新着自己的认知,昏昏沉沉中,她竟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个大开大阖、荒诞落幕的前世。
“孟婆……怎么不让我喝汤。”痛苦中,苏明衿努力回想着造成这一切的祸首,最终还是缄默了片刻。
她有些心虚,那一碗汤,她竟是一口都没喝。
“罪过罪过。”苏明衿心里默念,不断地向孟婆道歉,但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被她丢下的纪朝霖。
屋内焚着清清浅浅的鹅梨香,苏明衿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很快就接受了重活一世的现实。
她显得很平静。
不接受又能怎样?汤是她亲手倒的,且不说这是否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看清眼前人的机会,就算是只能按部就班地再经历一次背叛,她也无话可说。
她环顾房间,确定无人后又躺了下来。
太累了,她得认真捋完思路。
玉霰霎雨的这段对话她印象实在深刻,几乎是听到的瞬间她就定位到了时间点。
——及笄宴前一日。
她和母亲去京郊寺庙祈福还愿,庙里她同纪雁行幽会时约定,及笄后纪雁行就上旨请父皇给二人赐婚。
没成想回府路上马匹受了惊,颠簸下苏明衿因护着母亲而摔下马车,幸而纪雁行一路暗中跟随护卫,及时出手相助,才未酿成大祸。
英雄救美的纪雁行一下子就成了丞相府上的座上宾,连带着之后的婚事,也是她的父亲苏观屏喜闻乐见、推波助澜的结果。
但是经历了上一世的苏明衿突然有些不确定了,马匹受惊……当真是意外吗?
苏明衿回想着又觉得有些怒从心起,她起身伸手去拿刚刚玉霰挂在盆口的毛巾。
入手冰凉。
冷静了。
上一世她醒后了解到事故的经过,只觉得天助我也,连上天都看好她和纪雁行。连带着对婢女们这段对话的具体内容也不甚在意,只觉得纪雁行重视爱惜自己,潦潦草草的一笔带过,如今再看,苏明衿不禁开始怀疑纪雁行此举的动机。
虽然她自信玉霰不会乱讲话,但也难保纪雁行不会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什么重要信息,以此来算计自己,算计苏家。
她踱步来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壶中的水已经凉透,苏明衿浅啜一口,只觉得心中郁气稍减。
窗子没关上,碎金般的日光洒进窗棂,苏明衿转头望去,入眼是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春末时节正是梨花怒放的好时候,溶溶梨花落地无声,风过吹散了一地春意。
苏明衿盯着这颗树看了很久。末了还是冷哼一声,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一杯清茶喝出了半壶烈酒的豪情和决绝。
她步伐虚浮地扶着墙面缓缓走向门口,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庭院里梨落如雪,树下是一套黑青石圆桌鼓凳,质地温润泛着清清透透的琥珀光,台面旁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藤椅,穿堂风过,椅身轻摇,藤枝摩挲间发出吱呀的轻叹。
苏明衿一时竟有些无语凝噎。那把藤椅是她没话找话时开玩笑向纪雁行抱怨院中石凳太凉,哪知纪雁行隔了几日就托人送了这一把藤椅到苏府,不细致的走线,粗糙的编织,一看就知道出自新人之手。
这个傻子,相府小姐还不会自己添个垫子吗,要他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眼巴巴地亲手去烤藤条、抽藤丝吗?
苏明衿站在熟悉的庭院里,只觉得如水往事汹涌而来,一景一物都承载着自己和纪雁行的美好回忆。
花架最上面的那盆兰花,是他辗转托了几位朋友才从江南花市里高价收购来的珍品,他因身份限制无诏不得出京,又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苏明衿喜欢兰花,一声不吭地就花了重金想要博她一笑。
这还不算真情吗?这些也都是演出来的吗?
“来人。”她闭眼,不愿再想。
“我要砍树。”
重生第一剑,先砍忆中树。
玉霰得令离开后一直就待在门外待命,见苏明衿开门,忙不迭地就上前,哪知一句浅浅淡淡的话让她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小姐,奴婢好像没听清楚。”
她有点委屈地去看苏明衿,却见苏明衿也正转头望向她,语气虚弱却眸似星辰,“我说,我要砍了这棵梨花树。”
一字一顿,振聋发聩。
这下玉霰听明白了,“是!”
玉霰把藤椅给她搬到了跟前,“奴婢已经通知下去了,小姐您病还未痊愈,莫要累了自己。”
苏明衿沉默地看着这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面摆了香软的褥子,那是她重生之前亲手放的,闲暇时她就卧在梨花树下枕着日光读书休憩,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时她对纪雁行的迷恋简直可以用着魔来形容,满心满眼全是他。
她挣扎许久,还是选择了坐下。
人可以有志气,但不能和身体过不去。
三三两两的侍卫们拖着工具来了,玉霰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他们,苏明衿有些出神的看着她削瘦的背影。
上一世她入宫后不久就给玉霰赐了婚,玉霰人虽然不太聪明,对自己这个主子却是忠心不二,从不违背自己的命令,也不会自作聪明,是以在大局尘埃落定后苏明衿就开始着手安排自己两个贴身婢女的未来。
她给玉霰选的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陆祜生,一个气质文雅的才子。虽官阶不算特别突出,却是苏明衿权衡下能做出的最佳选择。玉霰常遗憾自己幼时不能读书,苏明衿听到了,也记在了心里。
直到后来纪朝霖出生,苏明衿直点了陆祜生陪皇子读书,本意只是想顺手提拔一下陆祜生,也暗示自己对玉霰的亲近,告诫陆祜生莫要辜负玉霰,却不曾想此举让皇后干政的流言甚嚣尘上,苏家本就是名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苏观屏虽谨言慎行不以国丈自居,但也架不住门人跋扈,鞭长莫及下竟也是让一些流言成了真。
苏明衿暗自皱眉,难道纪雁行也是怀疑这个?
玉霰出宫后自己就再未见过她,直到这一眼,一些萦绕在她心间的困惑才迎刃而解,她有些无语地笑了笑,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砍树。
侍卫们在玉霰的安排下已是摆好了架势,却又只是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小姐,真的要砍吗?”为首的一个人壮着胆子确认。
“是。”苏明衿窝在藤椅里懒洋洋地回答,“连个树桩子都不要留。”
得了令,他们也就放开了手脚,锯齿同树干摩擦产生的声音不绝于耳,苏明衿没觉得吵闹,只觉得开了一个好头。
簌簌梨花洒了苏明衿满身,因着病体未愈,她迷迷糊糊地就在轻摇慢晃的鹅梨香褥中睡着了。
…
苏明衿是轻柔的低语声喊醒的。
“阿衿?天黑了,睡屋里吧,莫要着凉了。”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苏明衿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支夺目的鎏金点翠牡丹簪,她迟钝地偏了偏头,第二眼才看到她娘亲和善的面容。
兰自秋笑吟吟地将身子正了回来,拉着苏明衿起身,“怎么想着要砍梨花树了?你爹听闻了火急火燎地就想来找你,怕你想一出是一出,以后又会后悔。”
苏明衿转头,果然那棵梨花树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地零落的梨花,在晚风中随风飘荡。
兰自秋又道,“我把他拦下来了,明日你就及笄了,我觉得你应该有为自己举止负责的意识了。”
苏明衿看着娘亲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蓦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兰自秋。
“娘,我做的决定,兴许会遗憾,但绝不会后悔。”
兰自秋了然地回抱住了她,轻轻抬手,从自己的发髻处拔下了那枚刚刚苏明衿看到的牡丹簪。
兰自秋将它温柔地插进苏明衿的头上,“阿衿,这枚簪本来打算明日你及笄宴上再亲手给你戴上的,但你今天的举动确实惊讶到我了。”
“当年我及笄的时候你外祖母送给我的,我现在转赠给你。”
“就……勉强算是我送给你的生辰早礼吧。”说完兰自秋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怎得给你送礼还要找由头,你且记在心里,娘的一切都是你的。”
苏明衿却是笑不出来,她方才第一眼看见那支簪子的时候就有一瞬的失神。纪雁行被封太子前遭人暗算下毒,哪知那盘有毒的糕点被苏明衿先行吃下,她当时昏昏沉沉地拔下簪子想测毒,却没成想直接就晕了过去。
事后这枚对她来讲意义非凡的簪子也不见了踪迹,恰逢苏明衿缠绵病榻、纪雁行清算敌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再无后话了。
苏明衿摸了摸发簪,栩栩的牡丹凹凸分明精巧细致,细腻的手感让她有了几分实感。
她虽看着兰自秋,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今日她砍了梨花树,母亲把本应在及笄宴上赠的簪子提前送给了她。
——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世自己拥有着绝对的自由?
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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