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张子骏第一次真正见到三十年后的张子轩,是在督军府的偏厅里。
副官将母子二人领进去后,并没有立刻带他们去见张子轩,只让佣人先送来热茶,又叫人准备了些吃食。一路风尘仆仆,张母早已累得脸色发白,坐下连喝了两杯热茶才缓过气来,桌上很快摆了四碟点心,都是张子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只认得其中一碟酥皮里包着火腿的,从前有个昆明来的客商住店时提过,他托人问过价,最后觉得太贵没买,如今却一口气端来了一整碟。
张母不知道价钱,只觉得好吃,尝了一块便又拿起一块递给儿子,说这里还有这么多呢,张子骏看了一眼,确实还有很多,便接过来,却没马上吃,只拿在手里慢慢捏着。
过了一会儿,副官重新进来。
“大帅那边刚散会,请二位过去。”
张子骏站了起来,从偏厅到书房并不远,却要穿过两重院落。沿途的佣人和卫兵显然得了消息,都会停下来让路。
有人叫了一声:
“堂少爷。”
张子骏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再往前,又有个年长些的佣人看见他们。
“堂少爷,老夫人。”
这一次张子骏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少爷两个字,八岁以前都没听过几次,三十八岁时忽然又有人叫了。
张子轩正在书房里等他们,或者说,他只是在等副官把人带过来,手里的事并没停。边境刚打过一场,军报还摊在桌上,旁边压着几份地方公文,他军装都没换,只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低头在文件上写批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然后停住。
张子骏在多年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三十年前湖边那个穿金线马褂的小童早已没有了,眼前的男人三十五岁,肩背挺直,军装剪裁极为合身,黑发向后梳得整齐,眉目比幼时深了许多,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长期执掌军权留下的东西不需要勋章证明,他只是坐在那里,便与张子骏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张子骏忽然明白,陈四为什么看了自己后会觉得不像,的确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
张子轩也在看他,目光没有轻蔑,只是陌生,太陌生了,三十年究竟见没见过,他甚至都不能确定。
张母却已经认出来了,她根本不需要认,往前走了两步就红了眼睛。
“子轩?”
张子轩站了起来。
“伯母。”
“哎呀,你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才这么一点点……现在怎么长得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张子轩被夸得难得有些尴尬。
“伯母过奖了。”
“哪里过奖!小时候就长得好看,现在果然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精神!”
张子轩笑了一下。
“您先坐。”
张子骏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人忽略他,可这一刻他宁愿真的被忽略。
母亲每夸一句张子轩,他心里便往下沉一点,他知道母亲没有恶意,这个六十岁的农妇只是三十年后重新见到丈夫亲弟弟的儿子,本能地高兴,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你看看他,再看看我,同一个祖父,一个从小吃得好穿得好,读最好的学校,十八岁去法国,三十五岁坐在这里人人叫他大帅,另一个八岁就要干活,三十八岁甚至比堂弟矮了大半个头,妻儿都死了,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子骏哥?”
张子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是。”
“坐吧。”
等母子二人坐下,张子轩才重新仔细问了一遍旧事,并不是审问,只是确认。
“二伯父年轻时是不是在曲靖待过?”
“待过。”
“我记得他有个乳名,好像叫阿……”
张子骏说了。
张子轩点点头,又问了祖父旧宅的一些事,二伯父生母姓什么,年轻时跟家里哪位老管事关系最好,三十年前离开前住在哪里。张子骏一一答了,有些连张子轩自己都只知道一半,他却能补上另一半,到了最后,张子轩已经没有疑问,把笔放下,很自然地叫了一声:
“二哥。”
张子骏怔了一瞬,三十年了,这是张子轩再一次叫他二哥,仿如隔世。
“既然回来了,就先住下,别的事以后再说。”
张子骏沉默了一下。
“麻烦张大帅了。”
张子轩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大帅?”
张子骏看着他。
张子轩似乎想说什么,偏偏门外有人敲门。
“大帅,军部电话。”
张子轩看了一眼钟。
“接进来。”
电话很快响了,他拿起来只听了几句,神情便重新冷下来。
“谁让他们追出去的?我命令写得不清楚?收复阵地后原地构筑工事,未经命令不得越界,哪个团擅自追击,让团长自己写报告。”
张子骏坐在不远处一言不发,这就是张子轩的日常,刚刚还在叫他二哥,下一刻已经在处理几百里外一支部队的调动。电话挂断后又有人送进来一份文件,他看了两页签字,再问副官西院还有没有空房,收拾两间,伯母一间二哥一间,衣服和日用品按尺寸准备。
想了想,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些钱。
张子骏立刻开口:
“不必。”
张子轩抬眼。
“什么?”
“我有钱。”
张子轩看了他两秒,并没有坚持,只把钱重新放回去。
“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在家里,不用叫大帅。”
没有施舍,没有追问他还剩多少钱,甚至没有一句都是一家人,只是尊重了他的拒绝。张子骏本应该觉得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加难受。
这时,书房另一侧的门开了。
Marcel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法文文件,进门便直接道:
“William,你看——”
说到一半,他停下了。
张子轩抬头。
“正好。”
Marcel看看张母,又看看张子骏。
张子轩介绍:
“我伯母,还有我二堂哥。”
Marcel恍然。
“哦。”
他走过来,很礼貌地先向张母问候,然后转向张子骏。
“你好。”
“你好。”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Marcel看着他,似乎正在努力从记忆里找什么。
“你就是……”
张子轩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Marcel。”
晚了。
“张子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子轩闭了一下眼睛。
“张子骏。”
“哦,对,张子骏。”
Marcel甚至很友好地又重新握了一下手。
“欢迎回来。”
张子骏淡淡道:
“多谢。”
第一次,他没放在心上,毕竟是法国人。
直到第二天早上在饭厅,Marcel喝着咖啡看见他们,主动打招呼。
“早上好,伯母。”
然后转向他。
“早上好,张子云。”
张子骏没说话。
张子轩正好从门外进来,他纠正:
“张子骏。”
Marcel转头。
“什么?”
“他叫张子骏。”
“我知道。”
“你刚才叫他张子云。”
“是吗?”
“是。”
Marcel认真回忆了两秒。
“抱歉。”
张子骏扯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
第三天在走廊。
“张子勤,你看见William了吗?”
张子骏沉默两秒。
“没有。”
“谢谢。”
第四天在院子里。
“张国明,你好。”
张子骏没反应。
“张国明?”
Marcel走近。
“我叫你。”
张子骏缓缓抬起头。
“我不叫张国明。”
Marcel愣住。
“不是?”
“不是。”
“那你叫什么?”
“张、子、骏。”
“哦,对。”
第五天饭桌上,Marcel忽然问:
“张思斌,你要不要吃这个?”
张母茫然地看看几个人。
“谁是张思斌?”
张子轩把筷子放下。
“没有张思斌。”
Marcel一脸莫名。
“他不是叫这个名字吗?”
“你为何觉得他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
第六天,Marcel从楼梯上下来,远远看见他。
“何其芳,早。”
这一次张子轩甚至没立刻纠正,只是慢慢抬起头。
“你刚才叫他什么?”
“何其芳。”
“不是吗?”
“你觉得呢?”
Marcel认真看了看张子骏。
“好像不是。”
“他姓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Marcel不满:
“William Zhang,你为什么骂人?”
张子轩深吸一口气。
“他叫—张、子、骏。我姓张,他是我堂哥,你为何觉得他姓何?!”
“哦。”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张子轩揉了揉眉心。
“二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有时候脑子确实不太正常。”
“没事。”
张子骏回答得很平静。
“名字而已。”
张子轩以为他真的没介意,门外又有人来报军务,便转身回了书房,只剩下张子骏一个人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慢慢消失了。
名字而已,是啊,名字而已,张子羽只来过几次,Marcel记得身高记得年纪记得法国记得商科甚至记得喜欢喝什么茶,张子瑜连面都没见过他也记得,陈玉楼不是张家人他也记得,到了自己这里,张子昊、张子云、张子勤、张国明、张思斌、何其芳,原来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这么不重要。
可最可笑的是,Marcel并没有忘记他的事,那天晚上张子轩终于忍不住问他到底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那子羽大哥你怎么记得?”
“张子羽,三十九岁,身高一米八五,在法国读过商科,法语很好,父亲很有钱,小时候帮你打过王家那个小混蛋。”
“子瑜姐呢?”
“张子瑜,子羽的妹妹。”
“你连她本人都没见过!”
“可是我记得。”
“那他呢?!”
张子轩指着张子骏。
Marcel转头看了看,非常认真地说:
“三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九,以前开客栈,妻子已经去世,母亲还在,从边境过来,客栈最近出了事,小时候离开昆明很多年没回来。”
全部记得。
张子轩沉默半晌。
“那他叫什么?”
Marcel卡住了。
“张……”
“嗯。”
“子……”
“嗯。”
没了。
张子轩面无表情地替他说完:
“骏。”
“对,张子骏。”
张子轩盯着他。
“你到底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Marcel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忘了一个字。”
“你连他身高一米六九都记得!”
“数字比较容易。”
“那他名字只有三个字!”
“中文名字很难。”
张子轩冷笑。
“那陈玉楼你记得吗?”
Marcel瞬间回答:
“陈玉楼,湖南湘阴人,卸岭魁首,带你下过墓。“
张子轩差点把文件砸过去。
“你记忆不是没有问题吗?”
“明明是你小题大做!”
“滚!”
Marcel气呼呼地走了,不过,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张子骏说:
“抱歉。”
张子骏脸上甚至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没关系。”
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张子骏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颗残缺的算盘珠子,他忽然想起陈四拿着那块玉时的样子,想起堂少爷,想起母亲站在书房里一遍遍夸张子轩高大英俊威风,想起张子轩坐在桌后只用几句话便决定几百里外一支部队的进退。
没有人欺负他,真的没有,张子轩给他安排了很好的房间,衣服按尺寸送来,三餐有人准备,母亲也有人照顾,Marcel每一次叫错后只要被纠正都会认真道歉,所有人都很客气,所有人都没有恶意。
可他站在这座富丽安稳井然有序的督军府里,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三十年前他站在湖边时没人知道他是谁,三十年后他终于回来了,依旧有人记不住他是谁。
他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握住算珠的手,没关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过是名字而已,可是那股从客栈废墟里一路带到昆明的恨意并没有因此散去,它只是越来越安静了。
七
夜里督军府比白天更安静,廊上的灯只留了两盏,风从西院吹过来,一下一下把槐树影子扫过青石。
张子骏本不是出来散步的,西院的床太软,帐子太新,母亲在隔壁已经均匀地睡着,他躺了两个小时,衣袋里那颗缺了一角的算盘珠子始终硌着腰侧,像还没散尽的炮声,所以只是想走动走动。
书房那边的灯却还亮着,并非正门,是偏门虚掩,一条极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廊柱上,像谁随手割开的一道口子,里面有人说话。
张子骏停住,他知道那是谁的房间,这几日府里的路他已经走熟,哪一扇门通向何处,哪一段廊会经过哪间卧房,白天都默默记过,并不是因为好奇,只是边陲开店的人养出来的习惯,先把出口和人声的方向摸清,夜里才睡得着,他本该转身,脚步却没有动。
里面先传来张子轩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语气很冷。
Marcel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张子轩立刻回了一串更快的法语。
张子骏听不懂,他只学过一些最简单的词,还是这些年做生意时从往来的客商那里零零碎碎听来的,可他听得出张子轩说得极流利,几乎没有停顿,语速快起来时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锋利节奏。
Marcel又说了一句,里面安静片刻,然后张子轩改回了中文。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用法语骂我,我就听不出来?”
“我没有骂你。”
“你刚才说我固执。”
“这是事实,不是骂人。”
“那我说你脑子有病也是事实。”
“William Zhang。”
“干什么?”
“你越来越没有礼貌。”
“跟你学的。”
张子骏站在廊柱旁没有动,白天他已经见过这两个人争执,Marcel可以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跟张子轩争上半天,张子轩也从来不让,一个是法国陆军少将,一个是云南大帅,真吵起来却没有半点外人想象中的体面,可今夜似乎又有些不同,不是因为他们没吵,恰恰是因为他们太会吵了。
门缝里能看见书桌的一角,地图摊在上面,旁边压着几份文件,Marcel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指了什么地方。
“这里。”
张子轩看了一眼。
“不行。”
“为什么?”
“雨季。”
“还有两个月。”
“你算的是法国的两个月还是云南的两个月?”
Marcel抬起头。
“月份还有国籍?”
“铁路有。”
“……你还记仇我年轻时候炸了你的铁路,那是很多年前了!”
“所以呢?”张子轩冷笑。“考考你的记性,不行?”
Marcel把铅笔往桌上一放。
“我至少不会再把炮拖进烂路!”
张子轩抬眼。
“哦,你终于承认那次是你蠢了?”
“我只是低估了道路。”
“你低估了云南。”
“William Zhang。”
“嗯?”
“你是不是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张子轩沉默了一下。
“对。” 他直接承认,就是如此坦率。
Marcel盯着他,张子轩也看着Marcel,过了两秒,两个人竟然同时笑了,笑声不大甚至很短,可张子骏的手指忽然在廊柱上收紧,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明明前一刻还在互相讽刺,下一刻却像同时想起了一件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旧事,甚至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把十年前发生过什么重新讲一遍,一句话,一个眼神,对方就懂了。
Marcel重新拿起铅笔。
“这里不能走,那这里呢?”
“不行。”
“又为什么?”
“桥。”
“桥怎么了?”
“承重不够。”
“你怎么知道?”
“我修过。”
Marcel停住。
“你什么时候修过?”
“民国十八年。”
“你亲自去的?”
“嗯。”
Marcel皱着眉想了想。
“你那年是不是还在保山摔过一次马?”
张子轩抬起头。
“你怎么还记得?”
“你写信给我的时候,骂了那匹马三页。”
“我没有骂三页。”
“两页半。”
“最多一页。”
“两页半,我留着。”
张子轩看着他。
“你留这种东西干什么?”
Marcel理所当然。
“你写给我的。”
“废话不也是写给你的?”
“所以也留着。”
张子轩像是想骂他,最后却只是低头笑了一声。
“神经病。”
Marcel也笑。
“你和神经病结婚了。”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滚。”
“这里是我家。”
“这是我家。”
“你昨天才说是我们家。”
张子轩一下没话了,Marcel得意地看着他,张子轩抬手把桌上一张废纸揉成团扔过去,Marcel偏头躲开。
“恼羞成怒。”
“滚出去。”
“我不。”
张子轩又抓了一张,Marcel立即举起手。
“好,我不说了。”
张子轩瞪他,Marcel忍了两秒没忍住又笑了,张子轩也跟着笑起来,这一次比刚才久一点。
张子骏站在门外,风从廊下吹过去,柱子冰凉掌心却热,愤怒来得没有道理,不是因为里面那两个人过得好,他早就知道他们结婚多年,府里谁都知道早餐桌上永远有两个位置,两个人的军装一起送去熨,Marcel的薪水交给张子轩,张子轩每天又给他五块银元零花,这些都不是秘密,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第一次看见一种极其具体的东西,甚至并不是婚姻本身。是熟悉,熟悉到一个人说一句话,另一个人马上就知道是哪一年,熟悉到一封骂马的信究竟写了一页还是两页半都能争起来,熟悉到前一刻还在针锋相对下一刻却会因为一个只有彼此明白的旧事同时笑出来,没有人在问你是谁,没有人在问你叫什么。
张子骏忽然想起白日里Marcel报出的那串东西,三十八岁,一米六九,开过客栈,妻子死了,母亲还在,客栈出了事,全部正确。
唯独,他张子骏的名字,像是被从舌面上滑掉了一样,永远没有被记住。
而此刻书房里,同一个法国人在喊:
“William Zhang。”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更不会变成别的姓,那几个音节自然得像已经叫过了千百次。
张子骏的牙关慢慢咬紧,恨意不是冲着那两个人的笑,笑算什么,边陲客栈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人喝醉了笑,有人赢钱了笑,有人夫妻拌嘴后又坐在一起笑,他见得多了。
但今夜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被记住,张子轩随口提一句民国十八年,Marcel记得他在那一年摔过马,张子轩自己都不记得写了几页的信,Marcel记得,甚至把信留到现在,他们从圣西尔一路吵到昆明,争过第一第二,打过仗,隔着边境互相恨过,如今坐在同一张书桌前,连十年前的一条烂路一匹马一封废话连篇的信,都能成为只有他们知道的东西。
而他呢,三十八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高还不到一米七,以前开客栈,妻子已经去世,母亲还在,这一切一切,像一张写得很完整的账页,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名字。
张子骏的手指在柱面上慢慢收紧,他忽然又想起三十年前那座人工湖,灯笼在别人手里,金线在别人衣上,鱼是别人在要,水是他下去的,今夜不过把金线换成了军装,把灯笼换成了这一缝灯光,他依旧在外面。
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Marcel似乎又在地图上指出了什么。
“不行。”
“你又来了。”
“就是不行。”
“William,你真的很难伺候。”
“那你别伺候。”
“不要。”
“那你闭嘴。”
“不要。”
张子轩大概被他气笑了。
“你今年三十六还是六岁?”
“比你大一岁。”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年轻。”
“那是因为你幼稚。”
Marcel立刻反击了一句法语,张子轩也用法语回他,两个人语速越来越快,张子骏一句都听不懂,他忽然不想再听了。
因为连语言都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张子轩十八岁去法国,圣西尔军校,炮兵,工程,法语,那些词他这些年不知道从多少人口中听过,而他八岁时已经在学怎么算账,十岁知道一斗米多少钱,十二岁已经知道客人欠账时应该怎么开口讨,既不能把人得罪死,又不能真让那笔钱烂掉,他们学的从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张子骏松开廊柱,掌心被木纹硌出几道浅浅的痕,他没有再听,再听下去不过是更多他不知道的年份,更多他没去过的地方,更多他俩之间一句话就能让对方明白的旧事,他退回西廊,脚步很轻,像从前开店时夜里怕惊动房客,衣袋里的算盘珠子随着步伐轻轻碰着胯骨,一下一下,缺了角的那一面刮过布料,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房里他没有点灯,窗外书房那边的光还亮着,偶尔还能隐约听见一句争执,后来又是一阵笑,再后来灯终于熄了,院子重新只剩下树影。
张子骏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白天他说没关系的时候都很稳,此刻却像刚从湖水里爬出来,冷,并且仿如攥着不该攥的东西。
愤怒没有出口,它只是细,细得像门缝里那道光,像错名时那句数字比较容易,像母亲夸一表人才时他心里往下沉的那一点。
没有人欺负他,房间很好,衣服合身,三餐准时,母亲有人照顾,张子轩承认他是二哥,Marcel叫错名字后也会道歉,所有人都很客气,所有人都没有恶意。
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这座府里最亲近的两个人,把彼此记得那么完整,一封信,一匹马,一条路,一句十年前的话,甚至一句没说完的话。
还有那个男人的名字:
William Zhang。
而他自己,被记住的部分,刚好是可以写成一行冰冷的字:岁数,身高,亡妻,废墟,一米六九。
除此之外,没有了。
张子骏慢慢躺下去,眼睛睁着,帐顶很白,白得像白天偏厅里那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名字而已,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连自己都不信,恨意没有散,它只是更薄,更贴着皮肤,像一件穿了太久洗到发白的长衫,从外面看不出寒酸,而贴着肉被洗出毛球的那一层,无法忽略。
八
第二日下午,督军府难得出了点太阳。Marcel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摆着咖啡和几份法文报纸,今日没穿军装,只穿了件浅色衬衫,长腿随意伸在藤椅前,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法国陆军少将的威严,多了几分无所事事的闲散。
陈玉楼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他。
“哟,马大将军。”
Marcel从报纸后抬起头,自从他升了少将,陈玉楼不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马大将军,就是干脆叫他法国佬,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对付。
“陈玉楼。”
陈玉楼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难得,马大将军还记得陈某。”
“一米七八,湖南湘阴人,卸岭魁首。”
陈玉楼沉默了一下。
“你非得连身高一起记?”
“需要。”
“需要个屁。”
Marcel低头继续看报纸,陈玉楼也懒得跟他计较,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互相看不顺眼早已成了习惯。他今日来是找张子轩谈些生意上的事,偏偏张子轩还在前厅见人,于是索性在院里坐下来等,佣人很快送了茶,陈玉楼喝了两口,忽然想起进门时听副官提过的一件事。
“对了,听说你们府上最近来了位客人?”
Marcel没抬头。
“府上每天都很多客人。”
“我听说是张大帅的二堂哥。”
“哦。”
Marcel这才有了点反应,把报纸往旁边一放,很自然地说:
“你说李维新?他客栈没了,来投奔。”
陈玉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谁?”
“李维新,对呀,他最近住在这里。”
陈玉楼没有马上接话,只端着茶杯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张大帅的堂哥,李维新,张大帅姓张,这位堂哥却姓李,若真是堂兄弟,那只有一种解释,难道张家还有一房入赘了女家,生下来的儿子随了女方姓?可张家是什么门第,尤其张子轩祖父那一辈家大业大,怎么会轻易让儿子入赘?莫非那一房当年发生过什么变故?他越想越觉得古怪,终于忍不住问:
“法国佬。”
Marcel抬眼。
“什么?”
“你说那位李先生,是张大帅的亲堂哥?”
“是。”
“一个祖父?”
Marcel想了想。
“应该是。”
“那他爹是张家人?”
“对。”
“他爹姓张?”
“是呀。”
陈玉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那他为什么姓李?”
Marcel这才有点认真起来,皱着眉很努力地解释,听上去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府里张太多了,子轩,子羽,子瑜,全是张,我怕弄混,所以那个就记了个李,不然分不清。”
陈玉楼愣了。
“分不清所以你就给他改了个姓?”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为了好记。”
“那你为何不会把张子轩记成李子轩?”
“William的名字我怎会弄错?”
陈玉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Marcel终于察觉到视线,从报纸后重新抬起头。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陈玉楼故意问:
“所以张家那一房,是入赘女方了?”
Marcel对中国家族里这些嫡庶、宗族、入赘、随姓的规矩至今只理解了个大概,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那篇新闻,根本没弄明白陈玉楼到底在研究什么,只听出这是个问句,又觉得入赘这个词好像跟改姓有关,于是非常敷衍地点了下头。
“是呀。”
陈玉楼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完全没在听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法国佬又在胡说八道,为了好记自己给人改姓都干得出来,入赘多半也是随口应的。但他不打算拆穿,卸岭魁首平生最爱看热闹,尤其是张大帅府上的热闹,于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
他端起茶,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等会儿见到张子轩该怎么逗他。
半个小时后,张子轩终于从前厅出来,陈玉楼跟着他进书房,两个人谈完正事,顺口聊起近况,陈玉楼便想到了刚才那位从未见过的李姓堂兄,端着茶很随意地道:
“听说你二堂哥回来了?就是那个客栈没了的?”
张子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嗯,前几日刚到。”
“客栈没了那个李维新?”
张子轩抬起头。
“谁?”
“李维新啊,刚才听法国佬说的。”
张子轩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怎么跟你说的?”
“也没什么。”
陈玉楼忍着笑,慢悠悠道:
“就是没想到你们张家还有一房是入赘女方的,为了区分,还特意让孩子随了李姓,挺有想法的。”
张子轩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入赘?”
“你堂哥的父亲啊。”
张子轩慢慢把笔放下。
“陈掌柜,谁告诉你的?”
陈玉楼莫名其妙。
“法国佬。”
张子轩闭上眼睛,很好,甚至不用继续问,他大概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二堂哥叫李维新,府里张太多了怕弄混,所以记了个李,我问是不是那一房入赘女方,他说是。”
张子轩睁开眼,半晌没有说话,陈玉楼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帮他圆。
“我就说嘛,一个祖父,怎么你姓张他姓李,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连你祖父当年是不是欠了李家什么人情都快想好了。”
张子轩额角开始跳。
“陈掌柜。”
“嗯?”
“我二堂哥姓张。”
陈玉楼一愣。
“他爹也姓张。”
“……”
“没有人入赘,也没有人改姓。”
陈玉楼端着茶杯,随后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院子的方向,Marcel还在那里晒太阳,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过,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去找他。”
张子轩冷冷道:
“我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Marcel仍旧坐在原来的藤椅里,咖啡甚至还没喝完,看见他们一起过来,只很自然地抬起头。
“谈完了?”
陈玉楼走到他面前。
“法国佬。”
“干什么?”
“张大帅的二堂哥叫什么?”
Marcel几乎没有思考。
“李维新。”
张子轩站在后面,眼睛已经闭上了,陈玉楼深吸一口气。
“他姓张。”
“我知道。”
张子轩睁开眼睛,这个回答他听过,而且已经开始恨这个回答了,陈玉楼忍了忍。
“好,姓张。”
“嗯。”
“叫什么?”
Marcel想了一下。
“张维新?”
“不是!”
“张维明?”
“不是!”
“张子明?”
“也不是!”
Marcel皱起眉。
“那是什么?”
陈玉楼转头看张子轩。
“张大帅,他到底叫什么?”
张子轩一字一顿:
“张、子、骏,骏马的骏。”
陈玉楼立刻转回来。
“听见没有?张子骏!”
“听见了。”
“跟我念。”
Marcel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小孩。”
“念!”
Marcel不情不愿地开口:
“张子骏。”
陈玉楼点头。
“很好,再来一次。”
“张子骏。”
“再来。”
“张子骏。”
“很好。”
陈玉楼指着他,竟然第一次从这个法国人身上产生了一种教书育人的成就感。
“现在我问你,张大帅的二堂哥叫什么?”
“张子骏。”
“很好!”
张子轩站在旁边,神情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陈玉楼觉得这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无非就是外国人对中文名字不熟,只要多重复几遍总能记住,于是决定趁热打铁,把三个字彻底给他钉死。
“哪个张?”
“张子轩的张。”
“哪个子?”
“张子轩的子。”
“哪个骏?”
Marcel停住了。
陈玉楼立即提醒:
“骏马的骏!”
“骏马的骏。”
“连起来。”
“张子骏。”
“记住没有?”
“记住了。”
陈玉楼满意地坐回去,张子轩也终于觉得这件困扰了自己好几天的荒唐事大概得到了解决,Marcel则低头重新端起咖啡,三个人各做各的,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和平。
大约一刻钟以后,张子骏从另一侧院门走了进来,他刚陪母亲出去买了些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纸包,Marcel最先看见他,随口哦了一声,张子轩和陈玉楼也抬起头,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向Marcel。
Marcel放下咖啡,很自然地向来人打招呼:
“下午好,张子……”
陈玉楼眼睛一下亮了,就是这个人!考验法国佬的时刻到了,张子轩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点。 Marcel皱起眉,显然正在非常努力地从脑子里把刚才反复念过的那个字翻出来。
“张子……”
陈玉楼开始无声地做口型。
骏。
Marcel看见了。
“张子……”
陈玉楼把口型做得更夸张。
骏马的骏!
Marcel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有点困惑。
“张子…马?”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陈玉楼瞪着他,张子轩也瞪着他,张子骏仍旧提着纸包站在那里,过了片刻,陈玉楼猛地站起来。
“骏马的骏!不是张子马!”
Marcel莫名其妙。
“不是你一直说马吗?”
“我说的是骏!骏马的骏!”
“所以他叫张子骏马?”
“没有马!”
“你刚才明明说有马。”
“那个马是用来告诉你哪个骏!”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骏?”
陈玉楼被他问得一噎。
“因为你他娘的记不住!”
Marcel不高兴了。
“你为什么骂人?”
张子轩坐在旁边,缓缓抬手捂住了脸,陈玉楼被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认输,转身重新站到Marcel面前。
“不行,重新来,张!”
“张。”
“子!”
“子。”
“骏!”
“骏。”
“合起来!”
“张子骏。”
“对!”
陈玉楼猛地指向张子骏。
“他是谁?”
Marcel看过去。
“……”
陈玉楼瞪着他,张子轩从指缝里看着他,张子骏面无表情。
Marcel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
陈玉楼立刻鼓励。
“对。”
“子……”
“对!”
“……”
没了。
陈玉楼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垮下来。
“法国佬。”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到底记得什么?”
Marcel伸手指了指张子骏。
“三十八岁。”
陈玉楼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米六九。”
张子轩把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以前开客栈。”
陈玉楼抬手。
“停。”
Marcel很听话地停了,陈玉楼转头看张子轩,刚才那点教书育人的成就感已经荡然无存。
“张大帅。”
“嗯。”
“要不算了吧。”
张子轩面无表情。
“我也觉得。”
张子骏从头到尾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陈玉楼急得差点跳起来,张子轩已经彻底放弃,Marcel本人则仍旧不明白一个名字究竟有什么难的,若换作几日前,张子骏大概还会觉得被冒犯,可此刻看着三个人折腾了这么久,他忽然真的觉得有些可笑,嘴角甚至轻轻动了一下。
“算了。”
陈玉楼转头。
“这怎么能算了?你自己的名字!”
张子骏看了一眼Marcel。
“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Marcel顿时觉得这个人非常通情达理,立刻转头对张子轩道:
“你看,他自己都不介意。”
张子轩冷冷地看着他。
“你闭嘴。”
Marcel不说话了,陈玉楼却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刚开始还想忍,越想越觉得荒唐,最后索性端着茶杯笑得肩膀都在抖。
张子轩瞪他。
“陈掌柜,你还笑?”
“不是……”
陈玉楼摆摆手。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进门的时候还真认真琢磨了半天,你们张家到底哪一房入赘了李家,连欠人情都替你们想好了。”
“陈掌柜。”
“哈哈哈哈哈哈——”
“你可以走了。”
“别啊,张大帅。”
“出去。”
Marcel坐在旁边看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子轩猛地转头,显然更加恼火。
“你还敢笑?!”
Marcel立刻收住,然而只安静了两秒,又没忍住,张子轩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砸过去,Marcel偏头躲开,陈玉楼笑得更厉害,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张子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陈玉楼躲那团报纸,看着Marcel笑得肩膀都在动,看着张子轩气得让两个人一起滚,嘴角那一点笑意也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至少这一刻,事情确实很好笑,好笑到连他都很难继续板着脸。
只是等他低下头时,手指还是无意识地隔着衣袋碰了一下那颗残缺的算盘珠子。
张子骏,三个字,陈玉楼教了那么多遍,还是没留下,他没有再抬头,院子里的笑声仍旧很热闹。
九
张子骏在督军府住了一段时日的时候,张子羽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探望张子轩,而是专程来找张子骏。前些日子他派出去寻找二叔一家的人终于从边境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他先前从商人口中听到的更完整一些:客栈确实毁了,附近刚打过仗。可是母子二人已经离开,和他派去查找的人插肩而过,好在人最终到了昆明,倒省了再沿途寻找的工夫。
张子羽来时接近上午十点,张子骏正在西院陪母亲说话。佣人进来通报“子羽少爷来了”,张母顿时高兴起来。她三十年没有见过张家这些孩子,在她的记忆里,张子羽也不过是个九岁的男孩,如今真正看见一个三十九岁的成年男人从院门走进来,竟怔了好一会儿。
张子羽身量很高,足有一米八五,今日穿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外面没有披大衣,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沉稳。他不像张子轩那样一身军人的锋利,却同样有一种很难让人忽略的气度,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而是从小到大从未为一顿饭、一件衣服、一间房子的租钱发过愁的人,经过几十年以后自然留在身上的从容。
张母认了半天,才迟疑地喊了一声:
“子羽?”
张子羽笑起来,先向她问了安,又叫了一声“二婶婶”,张母一下红了眼睛,拉着他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念叨着当年那个孩子如今怎么长得这样高。张子羽耐心陪她说了好一会儿,问她路上累不累、住得习不习惯,又告诉她若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办,直到老太太情绪平复下来,才转向张子骏。
两个堂兄弟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时,张子骏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其实只差一岁。
张子羽三十九,他三十八。
一岁的差距,本来应该几乎看不出来。
可张子羽依然显年轻英俊,比他高出整整十六厘米。
张子骏年轻时从不觉得一米六九有什么特别。边境上的普通男人高矮都有,吃不饱饭长大的孩子更多,他从来没有闲心拿尺子量自己,更不会因为比哪个客商矮半个头便觉得怎样。可是进了督军府以后,这个数字却忽然变得无处不在。
张子轩一米八。
张子羽一米八五。
连那个法国人都准确无误地知道,他,一米六九。
三个人明明流着同一个祖父的血,张子羽和张子轩站出去,任谁看了都像张家的少爷:身量高,肩背挺拔,五官出众,说话从容,受过最好的教育,穿什么衣服都像理所当然。到了张子骏这里,却像那棵树长到这一枝时忽然缺了水,少了肥,连阳光都被前面的枝叶挡住,最后只勉强长到不足一米七。
他当然知道这未必全是因为吃得不好。人的高矮本来就有天生的差异,他的母亲不高,即使当年没有离开张家,他也未必能长到张子羽的一米八五。
可人一旦开始恨,便不会每一笔账都算得那么公道。
张子骏看着眼前的张子羽,想到的仍旧是自己八岁以后吃过的那些东西,是为了省钱留下来的客人剩饭,是小时候常常只有七八分饱的肚子,也是张子轩五岁时那件足够他们家花三个月的衣裳。
同一个祖父。
凭什么偏偏他们两个都长得那么好。
张子羽自然不知道堂弟正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比记忆里的二叔更沉默些。他小时候其实见过张子骏,只是三十年太久,八岁和三十八岁的面孔早已很难重叠,若不是提前知道身份,在街上迎面碰见,他大概也认不出来。
寒暄过后,他没有提接济,也没有问张子骏手里还剩多少钱,只说起了另一件事。张子骏既然不打算马上离开昆明,总要有事情做,他名下几处生意最近恰好缺人,其中一家经营粮食、布匹和日用杂货的商号需要一个能够看账、核货,又懂些实际生意的人。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张子骏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张子羽,问得很直接:
“因为我是你堂弟?”
张子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做?”
“我不知道。”
张子骏反而愣了一下。
张子羽笑了笑。
“所以要试。”
他说得坦然,甚至没有为了照顾亲戚的脸面把话说得特别漂亮。商号不是拿来养亲戚的地方,他可以给张子骏一个机会,却不能因为姓张就直接把一个三十年没有往来的人放到账房里。若做得来,照规矩留下;若做不来,再看他适合什么。
张子骏心里那股刚刚升起来的抵触反而压下去一点。
至少这句话听起来像生意。
他熟悉生意。
张子羽当日下午便带他去了商号,没有让掌柜因为他的身份另眼相待,只从过去几个月的旧账里抽出几本,又拿来几张进货单和库存记录,让他随便找地方坐着看。没有规定一定要找出什么,也没有告诉他里面有没有问题,只说看完以后告诉自己看见了什么。
张子骏坐了两个多时辰。
那是他进入昆明以后第一次觉得周围的东西重新变得熟悉。账册的纸张比他过去用的好,墨也更好,可数字还是数字;一匹布进多少钱,一石米卖多少钱,运费多少,损耗多少,赊出去多少,最后应该剩多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商号属于张家最富的一房便改变算法。
他开始看得很快,后来越来越慢,在其中两页停留了很久,又把前一个月的账翻回来对照。最后他没有像考试的学生一样去猜张子羽究竟想让他找什么,而是把几本账合起来,说其中有三处问题。
第一处只是记账的人抄错了数字,前后能够对上;第二处是一批布的损耗明显偏高,却没有相应的退货记录;第三处则是连续几个月从同一家货栈进货,价格每次都比同期市价略高一些,高得不多,单看任何一次都不显眼,可几个月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忽略的数字。
张子羽问他为什么确定不是正常涨价。
张子骏便把其中几个月的粮价、布价、路费和当地行情一项项说出来。他没有漂亮的商科学词汇,也说不出张子羽在法国学过的那些理论,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做小生意的人对一分一厘都敏感,因为算错几次,店就没了。他在边境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道路不通,什么时候货价会涨,什么样的损耗还能算正常,什么样的数字一看就像有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小勺,他比书本清楚。
张子羽听完没有马上评价,只让掌柜把另一册记录拿来。前后核对以后,那第三笔果然早已被商号内部标记过,只是尚未处理,今日特意夹在旧账中,本就是拿来试他的。
张子骏过关了。
张子羽当场给他定了职位,不高,也不低,从商号的账目和货物核对做起,按正常标准领薪水,三个月以后再看。他甚至特意说明,掌柜不会叫他“堂少爷”,做错了也一样要挨说。
张子骏只回答:
“这样最好。”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真正松了一点。
不是住在督军府的房间,不是桌上永远吃不完的饭菜,也不是别人因为他姓张而突然改口叫出的“堂少爷”。这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三处账,是他用过去几十年一点一点学来的本事换来的工作。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张子羽这个人并不坏。
可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他又觉得可笑。
张子羽当然可以表现得这样体面。
有钱的人最容易体面。
他不需要为了安排一个堂弟牺牲什么,也不需要在“帮亲戚”和“养闲人”之间为难。他名下那么多生意,随手抽出一个位置来给张子骏考试,考过便留下,考不过便换一个地方试,整个过程都可以公平、漂亮、滴水不漏。
“肯不肯是他的事,问不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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