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二十四年,昆明。
距离瓶山之事,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张子轩二十三岁,刚刚坐稳云南督军的位置不久,西南局势未定,滇越铁路沿线烽火不断;而彼时的Marcel Delacroix还只是法军上尉,是云南边境最令人头疼的名字之一。两个人隔着国境、铁路与炮火彼此算计,谁都恨不得让对方先死,至少在那时候,无论是张子轩还是他身边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不会相信十二年后两人竟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如今张子轩三十五岁,执掌云南已有十二年。督军府里的陈设换过几轮,院中当年新栽的树也早已长得高过屋檐,而Marcel同样不再是当年那个上尉,他如今已经晋至陆军少将,仍在法军任职,却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云南督军府,而且一住就是许多年。
当年连一句中文也不会的 Marcel,如今也能用中文和张大帅交流,甚至吵架。
原因倒也简单。
他和张子轩结婚了。
这件事若放在民国十二年说出来,恐怕连陈玉楼都要怀疑说话的人是不是中了尸毒。可到了民国二十四年,督军府上下早已习以为常。法国少将的军装会和云南大帅的军装一起送去熨烫,早餐桌上永远有两个位置,Marcel的军饷和奖金大半交给张子轩,张子轩则每日给他五块银元作零花。两人依旧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整座宅子都听见,偶尔甚至能从书房里传出桌椅碰撞的声音,可吵完以后,第二天照旧坐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餐。
至于当年那段几乎把云南拖进泥潭的恩怨,两个人谁也没有忘记,只是如今已经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张子轩依然会在Marcel提起旧事时冷着脸叫他“法兰西疯狗”,Marcel也依然认为自己当年唯一真正不可饶恕的错误,是在圣西尔输给张子轩一个名次。
这一天原本也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午后的阳光穿过督军府书房的长窗,落在摊开的地图与文件上。张子轩刚从军部回来,军装外套还没有脱,坐在书桌后核一份田赋账目;Marcel则占了窗边那张长沙发,一条腿随意搭着另一条,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张家旧册子。
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William,嫡出是什么意思?”
张子轩连头都没抬。
“正妻所生。”
“庶出呢?”
“妾所生。”
Marcel低头又看了一眼,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个过分简略的解释:“有什么区别?”
张子轩终于从账目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们法国人不是也有婚生子、私生子,还有长子继承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大致理解成出身不同就行,不过中国宗族里的嫡庶不是完全一回事。”
Marcel点了点头,又翻过一页。
“那你是嫡出。”
“废话。”
“你父亲没有别的女人?”
“没有。”
“所以你是独子。”
“你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Marcel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只是确认。”
张子轩懒得理他,重新低头看账。
过了片刻,Marcel却又问:“那你们张家有庶出吗?”
这一次,张子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有。”
“谁?”
“我二伯父。”
Marcel显然来了兴趣,把册子合上一半:“你还有二伯父?”
张子轩抬起眼睛,神情里已经有了一点“你到底为什么对我家族谱突然产生兴趣”的不耐烦,却还是解释道:“我祖父有三个儿子。大伯父和我父亲是嫡出,同一个母亲;二伯父是庶出,他母亲原本是我祖母陪嫁过来的丫鬟,后来做了通房,生下儿子以后才正式收作妾室。”
Marcel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把这套关系塞进自己的脑子里。
“所以你父亲和大伯父地位高,二伯父地位低。”
“差不多。”
“家产呢?”
张子轩沉默了一瞬。
“主要在大伯父和我父亲两支。”
“多少?”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好奇。”
张子轩想了想,最后还是道:“若一定要粗略算,九成多都在嫡出的两支。二伯父那边分到的很少。”
Marcel挑了一下眉。
“这么少?”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
张子轩说得平静。他没有替这套制度辩护,也没有刻意批判,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在上一代人身上的事实。停了片刻,他又补充道:“不过云南不是祖上传给我父亲的。云南是他自己打下来、自己经营起来的,这一点要分开算。只是张家原本的资源、人脉和钱,确实帮了他很多。”
Marcel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忽然问:
“这就对了,我记得你有堂兄弟。”
张子轩手里的笔又停了。
“当然有。”
“几个?”
“跟我这一辈关系近的,两个堂哥。”
Marcel立刻坐直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张子轩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的叫张子羽,是我大伯父的儿子,今年三十九。”
Marcel几乎没有停顿:“哦,子羽。”
张子轩抬眼。
“你记得?”
“当然。”
Marcel说得像这根本不值得惊讶。
“身高一百八十五,长得不错,法语很好,在法国读过商科。小时候你跟姓王的那个小混蛋打架,是他把人按住让你跑回家叫十几个护院。后来你们两个一起被你父亲打了手心。”
张子轩:“……”
Marcel继续道:“他父亲很有钱,是你们云南数得上的富商之一。他还有一个妹妹。”
“张子瑜。”
“对,张子瑜。”
回答流畅得甚至没有半秒迟疑。
张子轩看了他几秒。
“你跟子瑜姐连面都没见过。”
“可是我记得。”
“……”
“然后呢?”Marcel问,“另一个堂哥是谁?”
张子轩低头蘸了一下墨。
“二伯父的儿子。”
“那个庶出的?”
“庶出的是我二伯父。”张子轩纠正,“到了我们这一辈,他儿子照样是张家的孩子。别给我乱套。”
“哦。”
“他叫张子骏。”
Marcel点头。
“张…嗯。”
“对。”
“多大?”
“三十八。”
“做什么?”
“很多年没联系了。”张子轩想了一会儿,“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应该很早就在外面做事。听说后来做过买卖,开过一间小客栈。”
“长什么样?”
“不知道。”
Marcel奇怪地看他。
“你自己的堂哥你不知道?”
“我跟他很多年没见过了。”
“小时候也没见过?”
张子轩皱眉想了一会儿。
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过一些模糊的人影,可隔了三十年,早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他最后摇头。
“可能见过,我不记得。”
Marcel顿时笑了。
“原来你也会记不住人。”
“我小时候见过的人,现在不记得很奇怪?”
“不奇怪。”
Marcel重新靠回沙发。
“叫什么来着?”
张子轩:“……”
书房安静了两秒。
“张子骏。”
“哦,对。”
Marcel点点头。
“张子骏。”
谁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张子轩很快重新低头去看他的田赋账目,Marcel则翻开那本旧册子,继续研究这个对法国人而言颇为复杂的张家族谱。窗外有人走过长廊,院中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个下午平静得没有任何值得记上一笔的地方。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刚刚被Marcel听过一次、转眼便忘掉的名字,往后会在督军府里变成几十个毫不相干的人名,变成饭团、猫、狗、马,最后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方便的数字。
一六九。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有一天会让整个昆明都唱起关于张子轩的歌。
二
张子羽来督军府,是三日后的下午。
他来得并不突然,前一日已经遣人送过拜帖,只是张子轩没有特意让人准备什么。堂兄弟二人自幼相识,虽说成年以后各有各的事情,见面的次数远不如小时候多,但张子羽每次来昆明,只要时间允许,总会到督军府坐一坐。张子轩也从不拿接待外客的规矩待他,连会客厅都懒得去,直接让人把茶送进了书房。
张子羽比张子轩年长四岁,今年三十九,身量也比他更高些,足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他不像张子轩常年身在军中,举手投足间没有那种久居军权中心养出来的冷硬,今日只穿了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外罩长呢大衣,进门后随手将帽子交给佣人,言谈举止从容而不张扬。他年轻时在法国读过商科,又是富商家庭出身,从小接触的便是生意、账目、外语与各色往来宾客,身上自有一种与军人完全不同的沉稳气度。
Marcel第一次见他时便对他印象很好。
这件事曾经让张子轩十分不满。
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真正值得吃醋的地方,而是Marcel这个人实在太过分——张子轩认识了他十几年,仍然时不时要忍受这个法国人对中国姓名的各种奇怪发音;张子羽却只来过几次,Marcel不仅把“子羽”两个字记得清清楚楚,连他的身高、年纪、留法经历以及喜欢喝什么茶都记住了。
更不用说张子羽身量高、仪表好、法语又说得漂亮,恰好占了好几样Marcel格外容易记住的特征。
张子羽一进书房,Marcel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Bonjour, Ziyu. Ça fait longtemps.”(你好,子羽,好久不见。)
张子羽笑着同他握手。
“Pas si longtemps. Trois mois, tout au plus.”(也没有很久,最多三个月。)
“Trois mois, c’est déjà long. Comment allez-vous ?”(三个月已经很久了。你最近怎么样?)
“Très bien. Et vous ? Toujours en train de vous disputer avec mon cousin ?”(很好。你呢?还在天天跟我堂弟吵架?)
Marcel甚至没有一点被揭短的尴尬,十分自然地点头。
“Presque tous les jours.”(差不多每天。)
书桌后的张子轩终于抬起头。
“Pas tous les jours.”(没有每天。)
张子羽看向他,忍不住笑。
“Alors, tous les deux jours ?”(那么,两天一次?)
张子轩冷冷道:
“Tais-toi.”(闭嘴。)
Marcel立刻转头对张子羽道:
“Vous voyez ? Il est toujours aussi féroce.”(你看,他还是这么凶。)
“Je t’entends.”(我听得见。)
“Je sais.”(我知道。)
张子羽笑得更厉害了。
佣人正好端茶进来,张子轩索性不再理他们。他与张子羽从小就会法语,成年以后各自又都有过留法经历,三个人坐在一起时,若没有旁人在场,偶尔便会自然而然地换成法文交谈。对Marcel而言,这显然比中文轻松得多;对张子羽而言也毫无障碍,只有张子轩有时嫌他们两个说起来没完,会故意重新换回中文,逼Marcel跟着一起换。
果然,几句之后,他便端起茶杯,用中文道:“说正事。你这次来昆明待多久?”
张子羽也很自然地跟着换了中文。
“十来天吧。家里有几笔生意要处理,顺便见几个人。”
Marcel的中文已经足以跟上这种日常谈话,闻言问道:“又是你父亲的生意?”
“有一部分是。”张子羽接过佣人送来的茶,道了声谢,才继续说,“现在不少事情我自己也在做,不全是父亲那边。”
Marcel点点头。他对张子羽的经历向来记得异常牢固,甚至不等张子轩开口便道:“你父亲最近还在做南边那几条商路?”
张子羽微微一怔。
“你居然还记得?”
“当然。”
张子轩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Marcel一眼。
Marcel完全没注意到。
“上次你说过。”
“上次是三个月前。”
“所以?”
“没什么。”张子羽笑道,“记性不错。”
张子轩终于忍不住冷冷插了一句:“他只记自己想记的。”
Marcel莫名其妙地看他。
“我记性本来就很好。”
张子轩呵了一声。
这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句毫不起眼的话,很快就会成为整个督军府持续数月的一场灾难的开端。
张子羽并不知道三日前Marcel才刚刚听说过另一个堂弟的名字,自然也没把张子轩那声冷笑放在心上。他喝了几口茶,谈过最近几笔生意,又说起家中父母的近况,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却慢慢落到了张家另一支已经多年没有往来的亲族身上。
“对了,子轩。”张子羽忽然道,“前阵子我听到一点二叔家的消息。”
张子轩抬起眼睛。
“二伯父?”
“嗯。”
“他不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吗?”
“我是说他家里。”
张子轩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Marcel坐在旁边,原本正在翻报纸,听见这里也抬起了头。
张子羽道:“子骏。”
Marcel没有任何反应。
张子轩却想起来了。
“二哥?”
“对。”
张子羽点头,神情比刚才谈生意时认真了一些。
“这些年家里跟他们那一支几乎断了联系,我也是前些时候偶然听一个做买卖的人提起,才让人稍微打听了一下。子骏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张子轩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二叔早些年已经没了,这个你应该知道。”
“听说过。”
“子骏自己原本开过一间小客栈,生意谈不上多大,倒也能养活一家人,但是现在是乱世,日子总是难过,听说他的妻子……也没了。”
张子轩没有立即说话。
云南这些年打过的仗太多,毁掉的屋舍、商铺和田地也太多。死去的人也极多,这些房舍,土地,甚至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放在整张军政地图上,甚至不会留下一个值得标记的符号,可落到一个具体的家庭上,那就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家人,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家当。
“现在呢?”他问。
“还是经营着一家小客栈。”张子羽停了一下,又道,“他母亲还在,身体听说倒还硬朗。母子两个这些年一直没回来过。”
张子轩沉默片刻。
“为什么不回来?”
张子羽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
这一问,张子轩便不说话了。
当年二伯父那一支在张家过得如何,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嫡庶之间的差距不是几个孩子造成的,可他们从小享受过什么,二伯父一家又拿到过什么,同样不是什么秘密。张子骏若是愿意回来,自然早就回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本身便已经说明了态度。
张子羽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我觉得,怎么说也是张家的子弟。上一辈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总不能真的让这一支就这么断在外面。”
张子轩抬头看他。
“你想接他回来?”
“至少应该问一声。”
“他未必肯。”
“肯不肯是他的事,问不问是我们的事。”张子羽说,“若他不愿意回来,那就算了。可若他现在确实过得艰难,我们明明知道,却还装作不知道,那也说不过去。”
张子轩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倒很像张子羽。
他这个大堂兄从小就是这样。张子羽出身比张子轩还要典型地属于张家最富裕的一支,父亲经商多年,家资丰厚,他本人从少年时代起走的也是最顺遂的道路,接受最好的教育,成年以后赴法读书,回国再接触家中的生意。他并没有经历过张子骏那样的生活,却也从不觉得家里过得好是什么值得拿来压人的资本。
至少在张子轩的记忆里,张子羽很少拿嫡庶说事。
Marcel听了半天,终于开口:“这个子骏是谁?”
书房忽然安静了一下。
张子轩转头看他。
“……”
Marcel也看着他。
“怎么?”
张子轩问:“三天前我们说过什么?”
“说过很多。”
“张家族谱。”
“记得。”
“我有几个堂哥?”
“两个。”
回答得很快。
张子轩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大的?”
“子羽。”
Marcel甚至伸手指了指正坐在自己对面的本人。
“张子羽,三十九岁,一百八十五,法国读过商科,法语很好,父亲很有钱,小时候还帮你打过架。”
张子羽端着茶,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张子轩又问:“另一个?”
Marcel张了张嘴。
“……”
停顿了两秒。
“张子……”
又停了两秒。
“什么?”
张子羽:“……”
张子轩面无表情。
“张子骏。”
“对。”
Marcel立刻点头。
“张子骏。”
张子轩盯着他。
“你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又怎么了?”
“然后你现在又忘了。”
Marcel并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问题。
“我只听过一次。”
张子羽在旁边慢悠悠地提醒:“你也只见过我几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Marcel认真想了一下。
“你比较容易记。”
张子羽失笑。
“这是什么理由?”
Marcel却说得十分坦然:“你很高,法语说得好,在法国读过书,William小时候跟人打架的时候你还救过他。”
“不是救。”张子轩立刻纠正,“就是帮我打架。”
“差不多。”
“差很多。”
“最后你们两个都被打手心了。”
张子轩:“……”
张子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Marcel显然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满意,又补充道:“而且你长得也不错。”
张子轩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
张子羽察觉到了,立刻举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这句跟我没关系。”
Marcel还没反应过来。
“本来就不错。”
“Marcel。”
“嗯?”
“喝你的茶。”
“哦。”
张子羽低头喝茶,肩膀却明显动了两下。
等张子轩懒得再瞪人,话题才重新回到张子骏身上。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张子轩问。
“知道一个大概。”张子羽道,“在云南边陲那一带,地方有些偏。我已经让人继续打听了,等有了确切地址,再派人送封信过去。”
张子轩想了想。
“别直接拿钱。”
张子羽看他。
“我知道。”
“虽然我对二哥没什么印象了,但你直接送钱过去,他不知道会不会接受。”
“所以我说接回来,又没说救济他。”
张子羽把茶杯放下,语气依旧平和。
“他若愿意回来,先见一面。想做生意,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想做账,也有的是地方需要人。若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回来看看,那就吃顿饭。总不能因为上一辈分家分得难看,到了我们这一辈连亲戚都不认了。”
张子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张子羽笑了。
“那我去找。”
Marcel在旁边问:“找谁?”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
Marcel莫名其妙。
张子轩慢慢闭了一下眼。
“我二堂哥。”
“哦。”
“叫什么?”
Marcel皱起眉。
“张子……”
张子羽已经开始笑了。
张子轩等了足足五秒。
Marcel终于放弃。
“你再说一次。”
“张、子、骏。”
“张子骏。”
“骏马的骏。”
“知道了。”
Marcel端起茶,很有信心地点头。
“这次记住了。”
张子轩看了他一会儿,懒得再说。
张子羽也只当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甚至觉得颇为有趣。临走之前,Marcel亲自把他送到书房外,还用流畅的法语与他约好下次有空一起吃饭。等张子羽的汽车驶出督军府,Marcel回到书房时,张子轩仍在桌后处理文件。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张子羽刚才用过的茶杯看了一眼。
“子羽还是喜欢这种茶。”
张子轩笔尖一顿。
“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
“……”
Marcel完全没听出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转身准备出去。
张子轩忽然叫住他。
“等等。”
“怎么?”
“我二堂哥叫什么?”
Marcel停在门边。
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极其明显的空白。
“……”
张子轩慢慢把笔放下。
Marcel努力回忆。
“张子……”
“……”
“张子……”
张子轩等着。
过了好几秒,Marcel终于试探着问:
“张子杰?”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张子轩盯着他。
Marcel也看着张子轩。
“不是?”
“……”
“那是张子什么?”
张子轩深吸一口气。
“张子骏。”
“哦,对。”
Marcel恍然大悟。
“张子骏。”
这一次,他说得非常标准。
张子轩冷冷看了他半晌,最后重新拿起笔。
“滚。”
Marcel莫名其妙地走了。
而在督军府之外,张子羽的汽车已经沿着昆明街道驶远。他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原本再寻常不过的探亲,会把一个多年没有踏进张家门槛的人重新带回昆明;张子轩也不知道,那个在自己记忆里只剩下一点模糊影子的二堂兄,很快便会真正站到他的面前。
至于Marcel,他更加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张子杰”,只不过是一个漫长名单里的第一个错误名字。
三
张子羽在督军府里说起张子骏的时候,张子骏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远在昆明的两个堂兄弟刚刚谈论过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与张子轩结婚多年的法国少将,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已经把他的名字忘了不止一次。事实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打听过张家的消息了。偶尔从南来北往的客人口中听见“张大帅”三个字,他也只当没有听见,继续低头拨自己的算盘,或者把桌上的酒菜钱一笔一笔记进账簿。
只是有些消息,并不是不想听便听不见的。
张镇山的名字在云南无人不知,后来张子轩接过父亲的位置,年纪轻轻便成了执掌一方的督军,关于张家的消息自然更多。有人说张大帅从法国留学归来,是圣西尔出来的高材生;有人说他枪炮、工事无一不精;也有人说他脾气不好,军中犯了他的忌讳,谁的情面都不给。近几年,更有人提起那位常常出入督军府的法国少将,说当年云南边境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如今竟然成了夫妻。
这些事离张子骏太远了。
远得像报纸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与张子轩明明同姓张,名字中间也同样有一个“子”字,论起族谱,他甚至还比张子轩年长三岁。可若不是偶尔有人提起,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想到,昆明那座显赫的督军府,与这个每日守着一间小店、为了几块银钱的进项反复拨弄算盘的普通男人之间,竟然还连着这样一层血缘。
张子骏自己也很少提。
提了又能如何?
难道告诉别人,云南大帅是自己的堂弟,自己便能少交一份孝敬?街头的兵痞便会绕着他的店走?那些隔三差五换上一拨、上任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来收钱的管事老爷,会因为他姓张而高抬贵手?
不会。
至少这些年来,从来没有。
所以张子骏早已经学会不说。
他只是守着自己的店,算自己的账,赚自己能够赚到的那几枚钱,想着只要肯做,总归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可他的日子的确过得很不好。
本来开着家小店,虽然不能说大富大贵,但糊口度日还是凑合的。
奈何这两年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张子骏所在的地方远离昆明,已经到了云南边陲,名义上自然也归张大帅管辖,可天高皇帝远,昆明的一纸军令传到这里,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层人的手。边境上又常有邻省军阀、地方团练与流匪出没,今日这支队伍驻进来,明日又换了一拨人,真正倒霉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既没有枪、也没有靠山的小商户。
最令张子骏厌烦的,甚至还不全是那些明目张胆的土匪。有些人身上穿着云南军的军服,嘴里喊着张大帅的名号,到了地方却一样巧立名目收钱。什么军饷不足、道路修缮、地方治安、临时征募,说法一次一个样,收上去的钱究竟有多少真的进了公账,又有多少落进了下面人的口袋,谁也说不清楚。偶尔换来一个新管事的,更免不了要地方上的商户重新“表示”一番。
张子骏当然知道,远在昆明的张子轩未必知道这些事情。
可这又有什么分别?
来收钱的人穿的是他的军装,拿的是他的公文,嘴里叫的是他的名号。张子骏一个在边陲开小客栈的普通人,难道还能为了几块银钱跑去昆明敲督军府的大门,问张大帅知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在做什么?
他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闲钱。
更何况,他绝不愿意。
所以每次有人来,他还是得把钱拿出来。无论是披着官皮敛财的地方人物,还是街头流窜的土匪恶霸,他都得罪不起。店里的进项就那么一点,今天被这里刮去一层,明天又被那里刮去一层,日子自然越来越捉襟见肘。
他怀孕中的妻子,在某次为店里采购食材的时候被流弹射中,当街一尸两命,最后也不了了之,他只能把妻子草草安葬,忍气吞声继续度日。
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凭什么呢?
明明家里也是富商巨贾,就因为父亲是妾室所出,在家中处处低人一等。父亲年轻时也曾负气离家,后来辗转在外娶妻生子,可最终还是因为种种缘故回过张家;直到三十年前那一夜,一家三口再次被赶出家门,从此再没有踏足昆明。
张子骏自嘲地一笑,他脱下自己待客用,用来装门面的长衫,细细叠好,然后换上一身粗布短衫,他有点不想回到内堂,又要面对母亲的絮叨。
他的母亲其实也不过六十上下,只是已经满头白发,满脸风霜。张子骏没有告诉别人,父亲当年和母亲的结合其实并非什么天赐良缘,只是父亲盘川用尽,穷困潦倒地倒在母亲的家门口,母亲只是一个不识字的农妇,身材魁梧,并没有一丝女性的柔美,父亲当年决定留下,大概也只是走投无路罢了。
张子骏的容貌随他母亲,性格却还是随父亲。他不甘心,是啊,明明都是一家的子弟,同一个祖上,凭什么,凭什么呢?
“骏儿,反正你现在也只是孤身一人了,还开劳什子的店,按娘说,我们就该回到昆明去,听说张家现在可显赫了,子轩这孩子现在是云南的督军,你可是他的二堂哥,关系那么近,要是你……”
“娘!”,张子骏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他先是在母亲跟前放上了一份预备好了的饭菜,虽然只有青菜白饭,但至少是新鲜的。
然后他把白天客人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热了热,点上了煤油灯,就着灯光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是他一天里面唯一的食物,哪怕只是客人吃剩下来的残羹。
“娘,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种事不要再说了。张大帅跟我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他的二堂哥啊,你们俩乃同族的兄弟,这层关系可近了……”,张母并不甘心,张子骏不忍心对母亲过多责备,但又不想听她继续絮叨,便捧着碗到了外面,蹲在门口继续吃。
天已经黑全了,从院子里能看见满天星斗,甚是璀璨耀目。
张子骏抬头望天,能甘心吗?当然是不甘心的,母亲说得没错,他和张子轩是同族的兄弟,他们的名字也只差了一个字。
只因为张子羽和张子轩的命好,他们的父亲是家里的嫡出少爷,而自己的父亲是妾室所出。
要是张镇山当年没有家族的财产支持,光凭他自己,他还能坐上云南的督军之位吗?
如今那两房人过着如天上神仙般的日子,享尽荣华富贵,所有的好东西随手可得。而他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朝不保夕不说,也只能吃客人吃剩下来的残羹果腹。
上天怎能如此不公?这一切,凭什么呢?
三十年前,他才八岁。
当天他们一家人被赶出来的时候,天已全黑,还是三叔于心不忍,收留他们在自己家里过夜,说是隔天再帮忙劝说一下祖父。张子骏虽然年幼,但是他很早就得去店里帮忙干活,生活的艰辛过早地让他明白了人间冷暖。
这位自己名义上的三叔,他是家里的两位嫡少爷之一,他有份霸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父亲的那份财产,而如今,还假惺惺地要收留他们。
呸。
他们一家人当晚还是住下了。天已经黑全,火车也早没有了,若不在三叔家借宿一夜,就只能去投宿客栈,而住客栈,那是得花钱的。
入夜后,张子骏隐约听见父母的厢房里传来争吵声,他内心烦闷,便披上外衣到处走走。
张家非常阔气,光一个侧院就占地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还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栽种的花草在夜里散发着香气,走在其中,令人心旷神怡。
小小的张子骏内心升起了无限的羡慕,他慢慢地在这诺大的院子里走着,这个院子还只是张家的侧院,那正院能阔气到什么程度,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张子骏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了一处凉亭。
亭子里,有一个年幼的小童,身穿上等丝绸制造的长衫马褂,小小的马褂是用金线缝制银线点缀,连衣服外面的扣子都是鎏金的,十分名贵。
小童长得溜光水滑,甚是可爱。一看,就是这家的小少爷,手里正拿着一个灯笼,在侧院的人工湖边打着灯笼看鱼。
张子骏不由得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他内心想的却是,这么小的孩子,却穿这么名贵的衣料,他这一身衣裳足够店里三个月的开销了,而且孩子长得快,那么好的衣服过不久他就穿不下了,还真是够奢侈的。
既然他是这家的小少爷,估计就是自己的堂弟张子轩了,张子骏忍不住走了过去,想跟小童搭话。
小童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有点疑惑,问道,“你是新来的小厮?去,帮本少爷把那条金色的鲤鱼捞上来,我要拿回我的房间去养。”
张子骏顿时气血往上涌,就这句话,他产生了想把这个孩子推入湖中的想法。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张子轩的后背。
只需要稍微一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少爷!少爷!”,另一个孩子急冲冲地跑了过来,他的年岁也很小,张子骏收回了手,冷眼旁观,这个小孩应该是张家的家生子,是被精心挑选出来,从小伺候陪伴少爷的家仆,他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是丝绸,那也是上好的布料缝制,比张子骏身上穿的好太多了。
他来得真不是时候……不过,这样也好。
年幼的张子骏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没规没矩的,愣在那里干嘛呢,还不快去捉鱼?”,小张子轩不满了。
“少爷,鱼一旦被捞上来,就活不成了……”,小张子轩身后的小童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可马上就被小张子轩打断,“本少爷喜欢的东西,那必须要拿到,墨儿,你废什么话呢。”
小童立马噤声。
“是,我马上就去捞。”,张子骏内心冷笑,但他没有争辩,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跳入冷冽刺骨的湖水之中,为张子轩把那条金色的鲤鱼抓住了。
隔天,父亲便带着自己以及母亲去了火车站,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踏足昆明的土地。
“啊!”,张子骏从床上坐起,他定了定心神,怎么又做了那个梦,多少年了,当年凉亭里的那一幕,一直重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年幼的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生活,终有一天还是可以过上好日子的,可是这些年来,听说那个人后来读了法兰西最好的军校,还当了督军,一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而自己……甚至保不住妻儿,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却只能忍气吞声。
起点都不一样,又何谈超越,再多的挣扎,只会徒增烦恼。
黑暗中,他的脸被隐藏在阴影里,明暗交错。
四
第二日天刚亮,张子骏便起了身。
昨夜那个梦搅得他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可店还是要开的。边陲地方没有什么真正太平的时候,生意却不能因为外头偶尔响几声枪炮就不做了。人总归要吃饭,要投宿,要赶路,越是世道不安,反倒越有些南来北往的客商被迫在这里歇脚。
张子骏洗了把脸,把昨夜叠好的长衫重新穿上,又仔仔细细扣好领口。
这件长衫已经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内侧也补过两次,好在料子原本还算体面,只要洗得干净、熨得平整,站在柜台后面便看不出多少寒酸。做生意总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他自己吃什么、穿什么无所谓,若是掌柜看起来都穷得揭不开锅,客人进门先要担心这家店还能不能撑过今晚。
他推开前堂的门板,将几张桌椅一一摆好,又拿抹布擦过柜台,最后才坐到那架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盘后面。
母亲从内堂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拨了半天珠子。
“骏儿,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得挺好。”
张母看了看儿子眼底的青色,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张子骏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低着头把昨日的账重新核了一遍。昨晚有两个客人赊了酒钱,西边那间房住了一个赶马的商人,说好今日午后结账;前日送来的米又涨了两分,油也贵了,若再这么涨下去,客房的价钱恐怕也得跟着往上提。
可提了价,客人又要嫌贵。
他拨着算盘,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些才是他的日子。
没有昆明,没有督军府,也没有什么张家嫡庶。每天睁开眼睛,不过是柴米油盐、几间客房、几张桌子,以及一本怎么算都算不出多少余钱的账簿。
可这已经够了。
至少这是他的。
这间客栈最早其实没有如今这么大。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前面两间房,屋顶一下大雨便漏水,他白天招呼客人,晚上自己爬上去补瓦。后来生意渐渐好些,他一点一点把隔壁盘了下来,又添了几间客房,换了柜台,买了新的桌椅。
成亲以后,妻子也跟着他忙。
她会嫌他算账算到半夜,会在客人走完以后把门一关,硬把他从算盘后面拖去吃饭;有了身孕以后依旧闲不住,直到那一天出门替店里买东西,再也没有回来。
张子骏的手忽然停在算盘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脑海里的画面压了回去。
人死了,活着的人还是得活。
他已经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父亲早已不在,身边只剩下年迈的母亲和这间小小的客栈。他没想过大富大贵,也早已经不再做少年时代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只想着把店守住,把母亲养到老,若自己还有命活到五六十岁,或许再攒些钱,把后院那两间破屋也修一修。
如此而已。
临近中午,店里渐渐有了些人声。
一个赶路的客商要了一碗面,坐在靠门的位置呼噜呼噜吃着;两个脚夫坐在角落喝茶,说起前几日邻省军队又往这边推进了十几里。张子骏听了一耳朵,没有插话,只让伙计去后院再搬一坛水出来。
这样的消息最近太多了。
这一带本就在边境线上,两边时不时便要打一场。昨日说哪里失守,今日又说云南军夺了回来;上午还能看见商队经过,下午说不定道路便封了。枪声隔得远的时候,镇上的人甚至已经懒得抬头。
张子骏也是一样。
他只是觉得烦。
每打一仗,米价就涨;路一封,客商就少;军队一来,又不知道哪一拨人要征粮征车。至于地图上那条线今天向前挪了几里、明天又退了几里,那是大人物们操心的事情。
他只想开他的店。
午后,昨日那个赶马的商人果然下来结了房钱。
张子骏接过银钱,当面数清,又从柜台下面取出账簿,一笔一画记了进去。
“张掌柜,再住两日。”
“路又封了?”
“前面在打。”商人叹了口气,“听说云南军要反攻,这两天怕是走不了。”
张子骏的笔尖顿了一下。
“打到这边来了?”
“谁知道。说是还隔着一段呢。”
张子骏皱了皱眉,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街上依旧有人走动。
若真到了需要逃命的时候,地方上的人自然会先乱起来。现在街面尚且正常,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
他低下头,继续记账。
“那就再住两日。”
商人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张子骏将账簿翻过一页,正准备把今日新收的几笔钱重新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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