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外边有个好玩的地方,反正天色尚早,车马都是现成的,我带姐姐去!”
魏芷本就一早准备出府,谁料半路被传话小厮绊住了脚,但现在出门也不晚。
“事不宜迟,我去同母亲和伯娘说一声。”
念头一起,魏芷当即付诸行动,返回花厅,与母亲禀明了外出的想法。
许是瞧在宋清如的面上,纪氏没像往常那样细细过问,只叮嘱她们多带上几个家丁,别晚归。
魏芷一口答应,等车套好,就挽着宋清如登车往街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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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日光最烈的正午,街市虽不及晨间城门初开时熙攘拥挤,依旧行人络绎,不见冷清。
主街两侧,商铺林立。
两家铺子之间的空地上,支着一处卖糖人的小摊,摊前围满了踮足翘首的稚童。
只见吹糖的老翁信手拨弄了几下,一只玲珑可爱的糖兔便跃然签上,立时收获一片欢呼。
魏芷坐在马车里,望着满目鲜活的市井烟火,嘴角不自觉扬起。
另一侧的宋清如双手交叠,敛裙端坐,与魏芷的坐没坐相完全是两个极端。
见这位新认识的妹妹不住探头往外瞧,像被放出笼的小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她笑着开口:“妹妹仿佛格外喜欢街上的景致。”
魏芷闻言,回身坐正了些:“京畿之地富贵繁华,街景风貌与我们边城大不相同。我初来乍到,处处都感觉新鲜,姐姐可别笑话我。”
“怎会?各处自有各处的风光,我又何尝去过边城?”
宋清如循着话问,“依妹妹之见,两地有何不同?”
魏芷不假思索:“京城商铺更齐全,百姓手头宽裕,花起银子来也舍得。”
就像刚才路过的那群孩童,随手便能掏出几文钱买糖人,足见此地民生富庶。
不过天子脚下,倒也平常。
宋清如听她夸了一箩筐京城的好,好奇愈甚:“那边城呢?”
魏芷想了想,说:“边城的街,是风沙与马蹄踏出来的,不够横平竖直。车马行在上面,远不如京城这么平整舒服。”
她略作停顿,语调不变,“而且入夜后,街上很静。”
漫漫长夜里,唯余风声穿街而过,在屋檐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话答得没头没尾,且前后两句接得突兀,不似寻常比较。
宋清如察觉魏芷话中有所保留,但她无意交浅言深,掀帘看了一眼窗外,借着问路,轻描淡写将话茬带过。
“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瞧着快到码头了。”
魏芷道:“那就对了,要去的就是码头。”
正说着,车夫吁停了马。
宋清如随魏芷下车,环顾四周,目露异色。
“这是……”
“烟波江上暮云合——”
魏芷仰首望向临水而泊的巨舫,接过话头。
“这便是远近闻名的烟波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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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十六坊,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店铺星罗。众多生意场中,烟波舫是尤为特别的一个。
因它不设在陆地,而是泊于江畔,往来其间的又多是达官显贵、豪商世族,少有平头百姓。
此时江面风平浪静。
足有数丈高的三层画舫静静倚在码头边,二十四扇长窗全数敞开,依稀可见舫中人影交错,宾客如云。
“两位。”
魏芷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碎银,递与守在门口的司阍。
司阍收了钱,扬声唱喏:“贵客两位——”
魏芷率先登舫,宋清如犹疑片刻,跟了过去。
一入画舫,喧声盈耳。
大堂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堂倌衣着齐整,穿梭其间,为宾客奉上吃食饮子,另有几人端着酒菜登上二楼,往各处厢房送去。
宋清如喜静不喜闹,一年到头上街的次数,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乍入这哄闹之地,她有些无所适从。
相较之下,魏芷有如到了自家地界般,如鱼得水。她熟门熟路招来一名堂倌,让对方领着她们上楼。
进到厢房,门扇一合,外头的人声被隔去大半。
这间厢房临着河,窗棂洞开,拂面而来的风里卷着江上水汽。房中设了一张四方牌桌,每把配椅上皆铺有厚实软垫,角落燃着淡淡熏香。
两人落座不久,堂倌端上花茶点心,殷切招呼魏芷。
“三姑娘今儿想玩些什么?”
魏芷从碟中拈了块糕饼,眼也不抬地回:“取份单子来。宋姐姐第一回来,我依她的。”
“好嘞,二位姑娘稍候。”
堂倌退了出去,不多时,捧来张写满字迹的素笺。宋清如接过仔细一瞧,见上头列满了各式各样的娱兴之物。
且每隔一个时辰,一楼大堂的戏台上还会摆开场子,设猜谜射覆、曲水流觞之类的雅戏,供众人同乐。
怪道魏芷说这里有意思。
宋清如从头看到尾,最后指着其中一项:“那便双陆吧。”
堂倌自去张罗。
魏芷留意着宋清如的神色,待人退下,问:“宋姐姐看这里如何?”
宋清如坦诚相告:“不瞒妹妹,起初确有些不习惯这般喧闹,可见了那满纸新奇玩法,倒勾起几分兴趣。”
市廛纷扰嘈杂,于她而言,在家读书下棋或许更合心意。若非魏芷带路,她恐怕也难有机会踏足此地。
人各有所好,魏芷能理解。
她解释道:“烟波舫的后台东家,是我几位相熟的好友。他们不愿事事向家中伸手讨银子,便各自凑了些本钱,合伙置办了这么一艘画舫。既能赚点私房,闲暇时又有个消闲的去处,也算一举两得。”
稍顷,堂倌端着一副双陆重新进门。将棋具摆好后,他顺带一提:“日前咱们这儿新设了一出‘双生传花令’,很受客官欢迎,赢家可得松雪斋精制的文房四宝一套。二位姑娘若有兴致,待会儿不妨下楼一道凑个趣。”
宋清如问:“是何玩法,可否说来听听?”
见两人兴味盎然,堂倌趁热打铁,详细讲解一遍。
双生传花,顾名思义,就是在击鼓传花的旧制上添了一重花样。两朵绢花,一红一黄,同时反方向传递,鼓停即止。
接到黄花者,须在三息内对出令官所出之题;接到红花者,与左右两人连座,三人一道答题,受罚也三人同担。
最有趣的是,如果双花落于一人,还能指定在场任意一人提问或惩罚,且不得是同行伙伴。
为防宾客相互串通,席间座次由抽签决定。唯有厢房内的贵客能得些优待,允许二人并坐。是以下楼前,魏芷将自己与宋清如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投入了签筒。
二人打了一局双陆,胜负未分之际,门外传来隆隆击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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