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四,你要不给我个说法,信不信我即刻就让进宝把你从船上扔下去。”
两人年纪相仿,身份亦有尊卑之别,但裴启幼时曾养在宫中,即使后来离宫归家,仍常被召去伴沈延读书玩耍,算得上一同长大。
不懂事那会儿,裴启仗着自己虚长几月,辈分又高,没少欺负人。连沈延这个最受宠的皇子,都被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过几回。
故而这顿算不上客气的威胁,沈延听来只觉亲切。
待魏芷与宋清如走远,他收起玩笑神色,挨近裴启。
“魏芷的身份,你当知晓吧?”
裴启横他一眼,浑似在问“你在说什么废话”。
沈延不在意他的白眼,自顾自说:“魏衡独女,打小随父兄驻守边境,长于行伍之间。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你信她只是个胸无点墨、一心贪图你容颜的庸俗女子?”
裴启回看沈延一眼,没有答话。
“你我今日本无意来此,途中偶然听见几位士子闲谈,才临时起意,改道过来瞧瞧。到了此处,独独与她们厢房相邻,座席相近,两朵绢花又恰巧都落进了魏芷手里。”
沈延将线索逐一捋开,越说越笃定事有古怪,“这一环扣一环的,怎么这么巧呢?”
他着意加重一个“巧”字,裴启想起绢花抛落时,魏芷看似随意的一接,默了下:“你意欲如何?”
“先探探口风,看她作何回应。”
沈延没去深想魏芷是何时何地识破他身份的,毕竟他极少出宫,在外行走也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
“稍后你我见机行事,若能在牌局上试出些什么,自是最好,若试不出什么,那就再等上一等。”
沈延望向二楼那两间紧邻的厢房。
“我有预感,她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能大费周章把局布到这一步,魏芷所求之事绝不简单,这一面不过是个开端。
他且恭候着就是。
-
厢房内,四人围桌坐定。
魏芷要来一副新牌,又解下荷包,一股脑倒出全部家当。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几十文铜钱满天星一样散落开来。
魏芷在一堆铜板中挑挑拣拣,最后慢吞吞拨出两枚。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她清清嗓子,“一局就定……两文,如何?”
“……”
裴启瞧着那少得可怜的两枚铜子儿,有些不敢置信。
瞧这丫头摩拳擦掌的劲头,他还当她少说也得押上一锭银子,掏了半天……才两文?
沈延倒是应得爽快:“本就是闲来作乐,两文一局,输赢无伤大雅,正好。”
他把话都先说了,裴启还能说什么,一声不吭地朝身后伸手。进宝心领神会,从钱袋里拣出一粒指尖大小的碎银,恭敬递上。
裴启两指夹住,轻轻一抛,胖滚滚的银角子翻滚两圈,正正停在魏芷面前。
“身上只带了银子。”
裴启抬抬下巴,一副颐指气使的大爷派头,“劳烦给兑些铜钱。”
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收的道理。魏芷望着滚到眼皮子底下的碎银,端起笑脸,示意红缨换钱。
红缨拾起银子,出门寻堂倌,未几,提着兑好的五贯钱回来。她先补足了裴世子那份,再给同样缺铜板的荀公子与宋姑娘各换了些。
筹码齐备,牌局开场。
第一局,裴启坐庄。
新仇叠旧怨,他一上来便摆足了气势,决意要借着牌局杀杀魏芷的威风,解一解这些天来的憋闷。
魏芷在他下家,全然不受影响,一双眼时而扫过桌上打出的牌面,稳坐钓鱼台。
这些牌戏都是京里京外常见的消闲玩物,宋清如空闲之余,也会与府中姐妹凑上一桌,规则熟得很,只是不爱费心钻研什么技巧章法,摸着什么便打什么,输赢全凭手气。
至于沈延,平时除却陪母妃及偶尔回宫小住的几位公主打牌解闷,只有逢年过节,才与伴读内侍们私下玩玩。他惯来赢多输少,自认牌技尚可。
然则今日,几轮下来,沈延盯着手上的牌,眉头锁紧。
奇了怪了,这牌怎么越打越不对劲?
眼瞅一副好牌被自己拆得七零八落,沈延不信邪,重新摸起一张新牌。
翻开一瞧。
……又是张派不上用场的散牌!
沈延顿觉晦气,想也不想就扔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横空探来,截住了那张牌。
“这张我要了。”
裴启翘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将吃进来的牌往面前一摆,顺手打出废牌。
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张被他视作无用的废牌,转瞬又被下家捡了去。
魏芷接过牌,不慌不忙理顺牌面,双手往前一推。
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中,整副牌在众人眼前铺开,伴着她极致嚣张的两个字——
“胡了!”
“……”
亲手给对头送了一副清一色,裴启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他目光在那排碍眼的花色上停驻好一会儿,闷声吩咐进宝数钱。
察觉主子心情不愉,进宝不敢多嘴,打开钱袋的动作都放轻了,数出对应的铜板数量交给红缨。
结果铜钱落进对方袋底,叮铃铛啷响成一片。
魏芷听得眼眸弯弯:“承让啦。”
裴启看她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将剩牌推入牌堆,原本半倚半靠的姿势悄悄坐直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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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牌一事,讲章法,亦凭时运。
若空有牌技却手风不顺,恰如掌勺多年的老庖丁遇上闹鼠患的厨房,难免落个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反之,只凭手气而不通章法,就好比睁眼瞎,横竖是赢不了的。
当前这方牌桌之上,前者正如手气背到家的裴启,后者则是手握一把好牌,却打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沈延。
宋清如介于二者之间,怎奈手气时好时坏,是以赢的不多,输的也有限。
五六局下来,魏芷将三人出牌的路数摸得八九不离十。
另一边,数不清第几次被魏芷截胡后,裴启捏牌的指节收紧,没忍住嘲道:“你手气倒巧,我这出去的牌,你竟张张都要。”
无论大牌小牌,凡他丢出去的,十回里有三四回被她截下。有些牌分明食之无味,接了也不见得能多赢一圈,魏芷照收不误。
裴启怀疑这丫头是乱打一气。
可一抬眸,瞥见魏芷侍女手中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想到里头泰半都是自己“送”进去的,他立马掐灭这个荒唐念头。
偏那始作俑者还皱了皱眉,很苦恼的样子:“哪是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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