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的通报声,让穆褚行和凌笑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花厅里,气氛与刚才来时又有些不同,林老爷脸上的焦虑似乎缓和了些。
裴让一身深蓝劲装,外罩披风,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地站在厅中,依旧是那副端整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下属,正是之前见过的王虎。
见穆褚行和凌笑下来,裴让目光扫过二人,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裴大人,这二位是先前揭了悬赏榜,来为小女看症的穆高人和凌姑娘。”林老爷连忙介绍,又对穆褚行二人道,“二位,这位是镇妖司的裴让裴大人,也是为小女之事而来。”
“裴大人,又见面了。”穆褚行拱手。
“裴大人。”凌笑也抱拳行礼。
“林老爷已将情况大致说与我听。”裴让开口,“听闻二位已查看过林小姐闺房及那面古镜,可有所得?”
他的目光落在穆褚行脸上。
镇妖司办案,向来不喜外人插手,尤其是这种涉及妖物,又有悬赏的民间纠纷,更容易产生麻烦。
但义庄一事,裴让对穆褚行和凌笑二人的能力以及处事方式有了些了解,此刻问话,倒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质询,更像是同行间的交流。
穆褚行也不隐瞒,简单说了刚才所见,他略去了自己关于构造幻境化解执念的具体想法,只说了镜狐的来历和它缠上林小姐的可能原因。
裴让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等穆褚行说完,他才点了点头:“与司内卷宗记载的部分信息,倒是吻合。”
“卷宗?”凌笑好奇地插话,往前凑了半步,显出兴趣,“镇妖司以前就知道这面镜子?里面记了什么?”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回答道:“并非特指这面镜子,而是忆梦镜此类器物,及与之关联的镜狐传闻,司中旧档确有零星提及。”
他示意了一下,王虎立刻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本盖着镇妖司印鉴的册子,双手递给裴让。
裴让接过,拿在手中,看向林老爷:“林老爷,这面镜子,确是府上祖传之物?传承脉络可还清晰?”
“是,是祖传的。”林老爷忙道,“是内子曾祖母的嫁妆,听说是她娘家祖上一位舅公年轻时游历所得,因样式古雅,便留作了传家之物,具体从何处得来,年深日久,实在是不清楚了。”
“镜子一直收在库房,前两年小女及笄,内子说这镜子样式好,寓意佳,才命人取出,细细打磨光亮了,摆在小女房中,谁曾想会惹出这等祸事……”说着又叹气。
“游历所得……”裴让重复了一遍,这才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念道:“据载,约百年前,青州才子柳文渊,赴京赶考前,曾于故居后山溪畔,邂逅一白狐,彼此相伴经年,柳生离家时,以随身古铜镜赠狐,约定若得功名,必返相聚,后柳生赴京,杳无音信。其故居后山,遂有白狐悲鸣,对镜顾影之传闻,乡人视为异事。”
这与穆褚行窥见的记忆片段对上了,凌笑听得专注,忍不住问:“后来呢?那柳生再没回去过?白狐就一直等?”
“卷宗只载,柳生赴京后,再无其返乡记录,至于白狐……”裴让翻过一页,“记载称,其后数十年间,樵夫猎户间偶有传闻,然战乱迭起,故居荒弃,白狐踪迹亦绝,此事遂成乡野轶闻,录档存疑。”
“看来那白狐,是真的一直等到死,一缕执念化入镜中了。”凌笑低声道,语气有些复杂。
穆褚行却注意到裴让刚才话里的一个词:“录档存疑?裴大人,这种民间奇谈,镇妖司一般不会特意记录吧?除非……”
“除非涉及妖物,且有后续。”裴让接口,抬眼看向穆褚行,“此段记载之后,隔了数页,另有追加。”
他将册子摊开,示意几人近前观看。
在关于柳生与白狐的记载后面,有几页是其他不相干事件的记录,再往后翻,墨迹显得新一些,笔迹也不同。
“承平七年,秋,有民携古铜镜至青州镇妖司衙署,言镜中生异,夜有白影哭诉,经查,镜乃柳文渊旧物,内附狐魂一缕,怨念颇深,缠绕不去,交由司内前辈处置。详情记副册丙字柒佰零叁号。”
记录到此,后面本该是处置结果,却被一道浓墨横线划去。
横线之下,另起一行,用与前文截然不同的笔迹写着:“事已妥,镜归原主,毋需再查。”
“承平七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林老爷算道,面露困惑,“这……这镜子四十年前就闹过?还闹到了镇妖司?可家母,内子从未提及啊!”
“问题不止于此。”裴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司内规章,凡涉及妖物,需动用术法或特殊手段处置之案,主册略记梗概,详情必载于副册,以备核查,副册编号对应,存档有据。”
“那副册……”凌笑隐隐觉得不妙。
“我调阅了司内档案库,编号丙字柒佰零叁的副册,档案记录在册,但册子本身不见了。”
“不见了?”林老爷失声。
“遗失?还是被人拿走了?”穆褚行追问。
“卷库有出入记录,但承平七年至今,人事变迁,记录不全,难以追溯,副册下落,目前不明。”
裴让道,“主册记录被修改,副册失踪,而四十年前经手此案的那位司内前辈,姓苏,名讳上景下同,在案发后三年,于一次外勤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司内档案记为因公殉职,疑遭妖物所害。”
花厅里一片寂静。
林老爷显然没想到自家一面旧镜子背后,竟牵扯出镇妖司的陈年旧案和失踪官员。
凌笑也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摸着下巴,眉头微皱:“苏景同前辈失踪了?和这镜子有关?”
“尚无证据证明有关。”裴让合上册子,“但时间上接近,且此案记录蹊跷,不容忽视,苏前辈当年在司内以行事稳健,记录详实著称,他亲手经办之案,主册被改,副册失踪,本身就不寻常。”
“所以裴大人这次来,不单单是为了林小姐的病,更是要查四十年前的旧案?”凌笑明白了。
“林小姐为镜狐所扰,性命攸关,自当解救,此案既与司内旧案牵连,其中疑点,也需厘清。此乃裴某职责所在。”
裴让看向穆褚行和凌笑,“你二人既已接手此事,方才所言,欲化解执念,不知具体有何打算?”
穆褚行立刻咧开了嘴,笑容又挂回脸上:“裴大人是官身,办的是公差,查的是几十年前的悬案,规矩大,牵扯深,我们懂。”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捻银钱的动作,“我们就是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接了林老爷的悬赏,就想把林小姐的病治好,把镜子里那点麻烦解决掉,拿了赏银,走人,简单得很。”
他朝凌笑使了个眼色,凌笑会意,也开口道:“是啊,裴大人,那镜狐等了百年,也挺可怜的,我们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了结它的执念,让它安安生生地走,别再缠着林小姐。至于镇妖司以前的案子……我们不知情,也不该多问。”
裴让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义庄一事,让他对这二人有些改观,他们并非只知蛮干的庸手,也非唯利是图的小人,关键时刻懂得变通,心怀恻隐。
眼下这事,若他们真能化解镜狐执念,治好林小姐,对他查案而言,利大于弊。
至于四十年前的旧案迷雾,牵扯司内隐秘,他本就无意让外人过多介入。
“可以。”裴让缓缓颔首,“你二人可依你之法,尝试化解镜中执念,医治林小姐,但需谨记,”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可施用邪术,不可伤及无辜,不可对林府上下有任何不利之举。那镜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旧册子,“若真仅为执念所化,未造杀孽,处置时当留余地。”
“裴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穆褚行拍着胸脯,保证得爽快,“拿钱办事,讲的是信誉和手段,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干,至于那镜狐,”他笑了笑,“一段痴念罢了,能好好送走,大家省心省力,我们也不喜欢动不动就打散这个超度那个,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穆褚行确实不想多造杀孽,尤其是对这种并无恶意的执念,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镜子恐怕没那么简单,粗暴处理,万一引出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得不偿失。
不如用相对温和的法子,看看情况。
裴让不再多言,将册子交还王虎收好,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既如此,便让这二人一试,裴某需查阅本地衙署留存旧档,并走访些可能知情的老人,我会在府外客栈暂驻,若府上有异,或他二人行事有差,可随时来报。”
林老爷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镇妖司的大人都点了头,哪还有异议,连忙应下:“是,是,全凭裴大人和二位高人主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鄙人一定配合。”
裴让最后看了穆褚行和凌笑一眼,不再多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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