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被陈管家和婆子们半劝半扶地带下楼去休息喂药了,闺房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以及那面静静悬挂的古镜。
“刚才那白影……”凌笑心有余悸,盯着镜子,“是狐妖?”
“是,也不是。”穆褚行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博古架、绣架、墙上的画,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狐妖留下的一缕精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执念,依附在这面镜子上,年头久了,执念不散,反而与镜子本身某种特质结合,成了类似镜灵的东西,但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段固化的记忆和情感。”
“镜灵?”凌笑第一次听说。
“一种说法,有些古物,尤其是常年被人贴身使用,寄托了深厚情感的东西,比如玉佩、首饰、铜镜,可能会沾染原主的心念。”
“若是原主本身是修行者,或者执念极深,再加上机缘巧合,就有可能让这心念活过来,依附在器物上,这镜子,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与镜子面对面,仔细审视镜框上那些古老繁复的花纹。
“你看这些纹路,”他指着镜框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连接处,“乍看是普通的缠枝莲和云纹,但看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转折的走向,隐约构成了几个变形的古符文。”
“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简陋的固魂或者存念的符阵,雕刻这镜框的人,要么自己懂点粗浅的方术,要么是照着某个残本依样画葫芦,这镜子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普通的梳妆镜。”
“你是说,这镜子被炼制过?是法器?”凌笑也凑近看,但她对符文了解不深,看不出所以然。
“算不上正经法器,更像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留住点什么。”穆褚行沉吟道,“要弄清楚这镜中狐影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得和它残留的意念沟通一下。”
“怎么沟通?它又不能说话。”
“它不能说话,但记忆和情感还在,镜子能映照外物,也能封存内景。只要方法得当,能短暂地看到它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
穆褚行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线香,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银灰色的粉末在掌心。
“你要做什么?”凌笑问。
“做个简单的通灵引,看看这镜子里到底封着什么故事。”
穆褚行将银灰粉末均匀涂抹在三根线香上,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鹤灯台前,借烛火点燃线香。
线香燃烧得很慢,散发出一股清冷微辛的香气,不似寻常檀香。
他将点燃的线香插在梳妆台前的地面上,呈三角方位,正对铜镜,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迅速在光滑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由圆圈和波浪线组成的符号。
血珠触及镜面,并未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留下一个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站到我身后来,凝神静气,别胡思乱想,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是百年前的幻影,别陷进去。”
穆褚行低声嘱咐凌笑,自己则盘膝在三角线香之后坐下,双手掐了个古怪的印诀,闭上双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音节奇古的咒文。
凌笑依言站到他身后,屏息凝神。
咒文声低沉而绵长,在清冷香气的环绕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插在地上的三根线香,燃烧出的烟气开始缓缓地朝着铜镜飘去,丝丝缕缕,缠绕在镜框周围。
起初,镜面只是映出房间的景象,以及她和穆褚行静坐的背影,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模糊,房间的轮廓慢慢淡去。
光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月色清辉下的山林,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淌,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正借着月光读书,侧脸清俊,神情专注。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轻轻响动,书生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从灌木后探出头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书生,又看看他手中的书卷,似乎有些怯怯,又有些好奇。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温润。
他放下书卷,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轻轻放在青石上,然后自己退开几步,重新拿起书,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白狐犹豫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嗅了嗅干粮,又抬头看看书生,见他并无恶意,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此,书生夜夜来此读书,白狐也夜夜出现。
有时安静地趴在青石另一头假寐,有时在溪边扑腾水花,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书生读书的背影,碧眼中映着月光和书生的侧影。
画面流转,书生偶尔会对白狐说话,说些读书的困惑,考试的志向,家乡的亲人。
白狐似懂非懂,安静听着,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书生进山采药扭伤了脚,是白狐不知从何处衔来草药,放在他身边。
书生大笑,说:“你这小狐狸,莫非也通人性?”
时光荏苒,春夏秋冬。
书生与白狐的陪伴成了山间月色下固定的风景。
又一幅画面:书生背着行囊,站在溪边,神情有些不舍和踌躇满志。
“我要进京赶考了,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能归,你……好好在这山里,莫要被人捉了去。”
他蹲下身,想摸摸白狐的头,白狐却主动凑上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碧眼中水光盈盈。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正是如今林小姐房中这面铜镜的雏形。
“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他将铜镜轻轻放在青石上,白狐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镜面,又抬头望着书生。
书生最终转身,走入晨雾弥漫的山道,一步三回头。
白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画面变得急促而破碎。
白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溪边青石旁,守着那面铜镜。
它时常对着镜子梳理自己雪白的毛发,碧眼望着镜中,仿佛在期待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春夏秋冬,雨雪风霜。
它的眼神从期盼,到焦虑,到失落,最终染上了深深的寂寥和哀伤。
山林间的精怪嘲笑它痴傻,猎人觊觎它美丽的皮毛,它都机警地躲过了,但它躲不过日渐消沉的心和流逝的时光。
终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白狐伏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面已经有些黯淡的铜镜。
它碧绿的眼眸望着镜中自己不再光滑的毛发和染上暮气的眼睛,又仿佛透过镜子,望着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方向。
它轻轻呜咽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缕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白色气息,从它渐渐冰冷的身躯中飘出,缓缓没入了那面铜镜之中。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剧烈波动,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重新映照出房间的景象。
“嗬……”
穆褚行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地上三根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凌笑也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胸口闷闷的,鼻尖发酸。
刚才所见的景象虽无声,但那跨越百年的等待与孤寂,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是那只白狐,它一直在等那个书生回来。”
“嗯。”穆褚行调息片刻,站起身,看着那面古镜,眼神复杂,“不是恶妖,只是一缕因执念而不散的精魂,凭着最后一点灵性依附在书生所赠的镜子上,百年流转,镜子几经易主,这份执念也被封存、磨损,只剩一点模糊的本能。”
“想见到他,那个赠镜之人。”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丫鬟搀扶着在花园中神情恍惚地走动的林小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它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她问。
穆褚行走到她旁边,也看向楼下,“这镜子在林家传了几代,林家祖上说不定和那书生有些渊源,血脉里带了点相似的气息,或者,只是林小姐恰好在某个时候无意中触动了镜子里沉睡的执念,那执念太深,感应到一点熟悉的味道,本能地缠了上来。”
“可它这样吸取林小姐的生气,林小姐越来越憔悴,它不知道这会害死人吗?”凌笑皱眉。
“它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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