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内,隔扇里面的座上坐着张氏。
有贵客上门,她特意换了能见客的官夫人打扮,一身年轻的桃色对襟绣花大袖衫裙,外穿着一件略深些的褙子,面盘上也敷粉匀脸,抿上了一点胭脂,头上特意戴了银丝鬏髻,插上珍珠步摇钗子,又特意找出李敬义从京中给她带来的两朵桃色绢花点缀鬓角。
而在她旁边同坐的一位年纪相仿官夫人,便打扮得不似张氏这么年轻了。
她一身老气庄重墨绿色袄裙,风尘奔波,因此在外面拢了件加毛的黑绒披风,头发也不过乌乌凄凄地作了个盘髻,插上一只长长的玉钿子,除此之外,素脸朝天,一点粉黛没有,比李家六十岁的老夫人还要打扮得老气素净。
这妇人正是杨夫人,她是死了丈夫守寡的人,做此打扮也是合适的,反不能过于鲜亮了,让人瞧着还会说她没有妇道。
嘉容只有小时候见过杨夫人,并不认得她了,进来后只愣着眼望她,直到张氏在一旁提醒:“抱抱,这就是六郎的母亲,还不见过杨夫人。”
六郎是杨博,他上头有死在诏狱的五个兄长,他最小,排行第六,是杨家如今仅剩的男丁。
嘉容没法起身行礼问好,只能在轮椅上朝上首妇人轻轻喊了声,跟她问安。
杨夫人嘴里含着笑,让她快别多礼。
“几年没有回来,抱抱如今都这样大了,杨妈妈快来,将我从京里带来的礼物拿来给抱抱,看看喜欢不喜欢。”
话音了,有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妈妈闻言从隔壁屋里掀开帘子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揭开的彩绘匣子,杨妈妈半蹲下身,将匣子里的东西献给她看。
“今岁苏州那边不知怎的就流行了往头上戴纱堆的花。要知道,苏州妆扮一向是咱大周的风向。这不,就又传到了宫里的皇后主子面前,现在京里都学着娘娘戴了起来,一时纱价飞涨,有钱都难买到了。这几朵纱花还是元宵进宫贺朝时,娘娘赏赐下来的,夫人她舍不得戴,说要带回来给小娘子。”
张氏一听,摸着头上的绢花惊讶问:“京里之前不是爱绢花么,怎的又爱上了纱花……”
“张妹妹,绢花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杨夫人侧过身去,微笑解释道:“苏州那边妆扮你也耳闻的,常常几月一变,有时几天就一变,弄得京里也常常变来变去的。”
绢花如今在山西还是顶时兴的,没想到,在京中早已过时了。
张氏手有点尴地扶在鬓上。
杨妈妈道:“李夫人可晓得,苏州那边妆扮得可是越来越邪门了。有一阵子,京里有几个糊涂东西还特意从那学来了一样妆扮,头上是银花白珍珠银镯子,身上也素衣素鞋,弄得浑身上下全是一片银白惨惨的,真是什么也敢穿,一点忌讳都没有!”
张氏吃惊咂舌,“这,这不是给人送丧么。”
杨夫人轻笑了声,“谁说不是。”
在大人们说话时,嘉容抱着纱花摸玩,一面暗暗往四周扫扫,发现杨博并不在这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虽自小与杨六郎定了亲,但他远在京城,除了时不时的礼物和问好,其实并不怎么相熟的,嘉容都不知道与他说些什么,尤其是,她还做了那样的梦。
正在此时,杨夫人和张氏说完了话,疑惑抬起头望向杨妈妈,“六郎人呢?方才不是还在边上么,去哪了?抱抱来了也不见见。”
“李老夫人不是上次写信来,请咱们替她在宫里太医那讨一治头疼的药么,六郎怕老夫人头疼,等急了,便先给老夫人送过去了。”杨妈妈笑呵呵回道。
“这孩子也真是的,怎的也不喊我一声,既回来了,自得去老夫人跟前请请安才是。”
杨夫人作势要起身。
张氏立即劝阻,“杨姐姐不必去了,你来时我同婆母请示过,婆母说这几日头疼发作厉害,起不了身,她就不见人了,让我陪你。”
杨夫人闻言,只得坐下。
“老夫人强惯了的人,一向不喜在病榻上见人,那待老夫人身子好些了,再去吧。”
没多会儿,杨夫人又想起什么,吩咐道:“杨妈妈,六郎向来是不怎么识路的,去了恐怕又不记得怎么回来,你在李家熟的,去看看他。”
张氏笑了,“六郎如今还是这样呢。”
杨夫人也忍不住笑,“可不是,刚去京中那几年,常认不得路回家,出门天天得让人跟着。”
杨妈妈去了片刻后,很快回来了,人不曾进屋,声音先爽快传了进来。
“果然还是被夫人您给说中了,老婆子方一出去,绕到穿堂那边,就见六郎急头白脸地乱走,差点就要往外头去了。”
随着杨妈妈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清俊少年,他身上的青色长袍一丝褶皱都没有地出现在了眼下,清清瘦瘦的样子,这便是杨六郎了。
杨博并不在意杨妈妈的取笑,面容平静地过去给杨夫人和张氏行了个最端正不过的礼,“母亲,李伯母,六郎来晚了。”
张氏在上头含笑受了他的礼。
杨博这才转过头,仿佛才注意到嘉容的存在,他立正了身体,很有礼地朝她弯腰打揖。
“抱抱。”
嘉容仰头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杨博从小就是一个极礼数端正,宠辱不惊的人。
那年,他父亲杨公和五位兄长被害死在诏狱,后来尸首被运回山西下葬,那些大人看着尸首头上被生生敲进去的指头粗铁针,看都不忍看,杨夫人等人更是直接哭死过去。
杨博半大孩子,虽双眼已经猩红,却仍直挺挺地跪在尸首面前,亲自帮着敛尸人将父兄头上铁针取出来。
那时虽说已经快临冬了,可千里运送,早已让尸体开始发臭,甚至流下了尸水,丑恶连殓尸人都难闻,可他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到夜里守灵,嘉容父母要帮着杨家孤儿寡母在应付丧礼,没有回去。嘉容人小,离不得母亲,也跟着张氏在灵堂边上一间屋子里睡。这几日大人们都在忙,连张氏都不得空管嘉容。半夜里,嘉容又饿又冷睡醒过来,摸着肚子犹豫要不要叫醒母亲,就看到六个灵柩前,跪了好几日夜的杨博仍直直跪着不动,而边上轮守的大人都一个个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倒。
有一个杨家亲戚过去劝他先去歇会,他面不改色地道:“多谢叔伯,不必了。”
那亲戚也就不管他了。
杨博跪了一会儿,似是意识到嘉容一直盯着他看,他愣了下,起身,去一旁桌上拿了一盒厨下方送来的糕饼,又将他自己夜里披在身上防寒的毡毯一起拿到嘉容面前。
嘉容怔怔瞧着他,不知他什么意思。
杨博便柔声道:“这几日治丧大家虽抽不开身,但若是饿了冷了,不好跟旁人说,尽管来告诉我,不必强撑到明早。”
说完,他也不看嘉容神色,又默然回到了灵柩前,换上新的长明灯,继续直跪不起。
那时的嘉容没有坐上轮椅,还是个挺活泼的小女娘。
见这杨家哥哥人如此好,整夜整夜一个人跪在那,亲人一下子死了这么多,该多可怜伤心呀。
后来守灵的半个月里,她夜里就会拿着吃食,站在他旁边吃,一面时不时往他身上好奇望望,又特意找话跟他说,虽然他很少理会她,她也没在意。
嘉容回过神来,眼前的杨六郎比那时候还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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