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萦绕雕梁,高处窗棂漏下寂冷天光,衬得室内更为静谧无音。
裴厌长身玉立,额前乌发半遮一双眸子,也遮住了眼中神色。
“行止啊,这就是你写下的奏书?”
不远处的雕花檀椅之上,身着玄色龙袍的帝王声音低低传来,语速沉缓。
“回陛下,正是。”裴厌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
堂上人莫名沉默了片刻,裴厌便依旧……维持着行礼之姿,分毫不动。
半晌,他才听其声再度传来,却已换了语气:“裴行止,你可知何为欺君之罪?”
“臣不敢欺瞒陛下。”裴厌毫无惧色,只平静答道,“奏书内容,皆为臣亲眼所见。”
屋内又默了良久。
“……你伯父可曾看过你写的内容?”突然,重贞帝开口问道,比原先更低了几分。
“此乃呈交陛下的密折,伯父岂敢一阅。”裴厌如此回应。
闻言,重贞帝忽笑出声,慢悠悠地将手中奏折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伯父可知,你写的,与前几位可是大相径庭。”他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裴厌面容,“你是让我信你们裴家,还是其他朝臣?”
御书房明明被炭暖得舒适,却依旧弥漫着寒气,重贞帝围着裘衣,帝王的威压顺着话语间一丝丝渗出,更是冷得可怕。
这时,只见裴厌忽然微微正了些许身子,抬起眸子望向他,带着清明如水的淡然:
“若陛下信了其他朝臣,又怎会令臣前往怀渊?”
他微顿,又缓缓道:“陛下是圣明之君。”
此言一出,重贞微愣,后扬眉笑道:“裴行止,你莫要用这些话来试我,就算我不信他们,但你凭何认为我会信你?”
“陛下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完全真实的论断吗?”然而,裴厌却微微一笑,“人心难测,臣所见也只是片面,臣从来不求陛下完全信臣,却知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重贞帝眼底忽而复杂起来,他下意识磨挲起衣袖,意味深长地开口:“哦?什么结果?”
“我朝自初秋应战,打至深冬,若与依旧与戎敌僵持,哪怕取胜,云启消耗亦重。”裴厌道,“而又如昔者桓温北伐,久战易养势,止戈生太平,陛下以天下为重,自然希望早日停战,以固社稷。”
“然而如今两国结怨颇深,若云启无法得胜,恐民间怨声载道,因此我朝要速决,还要赢得恰到好处,进一步抑或退一步都不行。”裴厌接着道。
他话音刚落,重贞帝大笑,拊掌道:“裴行止,都说你们读书人最喜谈家国大义,怎么你谈起此事却步步算计?你就不怕朕觉你心术不正而砍了你吗?”
裴厌俯身再拜:“臣乃谋士,只是为陛下筹谋,而陛下心怀苍生,臣又何惧?”
“哈哈哈,好啊!”重贞帝忽卸了周身冷气,转而面色和悦,“行止,你可知为何当初朕会选你?”
“臣不知。”此问倒是在裴厌意料之外。
重贞帝收敛部分笑意,缓声道:“因为你最像当年你的伯父。”
“……”
“自你三年前敢于殿上向朕请命,朕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将你派至刘远道军中,便是在试你。”重贞帝不等他回答,接着道,“你与你伯父一般,都不惧他人目光,敢险博,看似不可理喻实际上比谁想得都多。”
“你伯父当年便是这般放弃了皇兄的拉拢,转投了毫不起眼的朕。朕疑他,他便将权力全都交予朕,从不越界。”他长叹一声,裴厌于其中竟听出几分追忆,“因此后来,这满朝文武,朕最信的便是他裴文钟。”
裴厌沉默须臾,低声道:“伯父一直感念圣恩浩荡。”
“行止啊,其实你幼时便见过朕。”
突然,重贞帝话锋一转,望向裴厌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如长辈般的温慈。裴厌一惊,却没有抬眸。
“朕那时便与蕴礼说,让他好好教你,你是你们裴家最有望的子侄。”
“多谢陛下抬爱,行止受不起。”裴厌暗自深吸一口气道。
“如今你果真越来越像他,”重贞帝抬头望向窗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怅然,“可是蕴礼与朕都老了……蕴礼愈发谨慎,愈发像我云启的相国。”
裴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面容依旧淡然自若,眼底的光已黯淡近灭。
“伯父为云启日夜操劳,本质是为了陛下。”他低声说,“伯父与行止说过,他最喜欢的一句诗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缓缓抬眼,果然敏锐地于重贞帝眸底捕捉到一抹被其压下的错愕,藏在帝王上位的威仪之后,仿佛一股掀起昔时往日之影的清风。
“而行止,也喜欢李长吉的这句。”
裴厌垂下眸子,此时心中翻涌起的,却不是宁州府某年的一场春风,而是某时的那一刹那,日生风随,筑沙成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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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漫天飞絮之中,飞书一眼便瞧见远处一位公子向他而来,却不知为何,走得极迟缓。
他立即奔上前去:“公子!”
裴厌高挑清瘦的身子裹在狐裘中,面白如纸。他立觉不对,赶忙扶住了对方,只感触到以一双冰凉的手。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他慌张问道,明明自家公子入宫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时脸色这般难看!
“无事,走吧。”裴厌摇头,“许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起得太早。”
听他这般说,飞书也不好再问,便扶着对方慢慢向马车走。及待上了车,裴厌才似卸了一身担子,斜倚着马车壁,闭上了眼睛。
飞书担忧地观察着对方,马车颠簸,可裴厌却一直闭目养神,整个人看着分外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公子归京后,就一直不太高兴,只是对方向来善于掩藏情绪,以至他人未有察觉。可他自幼随公子长大,太能看出对方情绪上的不对劲了。
但他一直不明原因。
马车行至定安街,车外人流渐多,声音越发熙攘。裴厌却忽而睁眼,掀帘向外一望,然后出声道:
“去书局,我挑几本书。”
马车便向书局驶去。
车在书局门前停下,裴厌围好狐裘,拿起伞便要下车去。飞书见状,紧随其后,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先回去吧,我挑完书后自己回去。”
“我还是和公子一起吧!”飞书不放心地说。
“不必,此处离裴府不远。”裴厌坚持地摇头,“而且我想一个人走走。”
如此,飞书便只好让其单独下了车,又一边嘱咐:“公子一定要万分小心!”
望着裴厌离去的背影,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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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出了书局时,已近午后。雪后初霁,他怀抱两卷书踏下青石阶。
这条街向来热闹,尤以食铺为主。白腾腾的雾气弥散空中,化为行人脸颊温暖的烟火气,描刻着芸芸众生的来往身影。
然而他未曾停留,只是轻轻抖落伞上积雪,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厌!”
那声音极亮,亮得穿过商贩走卒的叫卖,亮得他一听便知何人。
于是,他在回头的一瞬间,竟没有注意自己眸中如雪般的冷色也消融了几分。
循着声音,他见一人头戴幕篱,半倚着不远处一家茶楼二楼的木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掀起一半白纱向他挥手,嘴角带笑。
他走进茶楼,众多方桌中央,正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在兴头上,引得满堂茶客连连叫好。上楼后正对说书先生的窗前,江忱歌歪着头看他,一双眸子清光熠熠,面前是一碟小山般的瓜子。
“裴——公子,好久不见。”称呼到她口中紧急拐了个弯,听到最后被选定的称谓,裴厌轻轻一笑。
“江——小姐,这么巧。”他学着她的样子,走近,“来听说书?”
江忱歌打量了他一圈,突然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京后还瘦了些许?你们裴家不给你吃饭?”
“只是刚回京城,食欲尚未调回来罢了。”裴厌微愣,笑出声来,“反倒是将——江小姐,气色增添不少。”
“自然,我娘的药膳做得可好了。”江忱歌邀他落座,随意问道,“吃了午膳没?”
“尚未。”
裴厌刚摇头,江忱歌便招呼来跑堂:“上几份茶点来,不要太甜。”
“多谢江小姐。”裴厌微微颔首。
“你应当不常来此吧?”江忱歌将一小碟瓜子推给他,被其谢绝,“这是……从书局出来?”
“正是。”裴厌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声补充了一句,“上午从宫中出来。”
江忱歌搭在桌上的指尖微蜷,隔着幕篱,她脸上表情不明,过了半晌才道:“真有意思,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一介清闲散人,你还得盯着我么?”
裴厌听出她话语间的暗刺,却只温和回答:“在下只是想说,圣上看了奏书,即使不信也难免起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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