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有方青釉砚台,砚沿凝着半滴墨痕,似凝非凝,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没有什么可查的,缘由也并不复杂。
寻得几个牵连此事的管事仆役,顺藤摸瓜便将柳氏牵扯了出来。而柳氏一过来,便摆出一副惊悸过度楚楚可怜之态,未等他开口讯问,便已泪眼婆娑地屈膝跪于阶前,零零碎碎地将前因后果道了个大概。口中更是连连赌咒,言自己本令慕氏女在水榭之畔静候,怎料不过转身去取一壶茶水的功夫,那慕氏女竟擅自拐过曲径,贸然踏入大公子的书房,酿成此等后果绝非她之所愿。他被柳氏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哭得心烦意乱,又见她衣着单薄屈膝跪于冰凉石地,恐其沾了风寒再生枝节,只得按捺住心头的躁意,耐着性子挥手令她退下。
一时间正拿捏不定主意,却闻外面脚步匆匆,转眼李格便掀帘而入,面上竟然带上了少见的焦灼之色。
“你可是为了慕氏犯下的这桩祸事而来?”看到此人,翟兖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燥意又无端端翻滚了起了。
“属下不敢。”
“有何不敢,你忙忙碌碌大半夜,又不辞辛劳替那慕氏女寻遍各处线索,如今有什么想法只管直言便是,何必再摆这谨小慎微的腔调。”
李格自少时便随翟兖一同长大,深知自家这位侯爷面上看着循礼守矩,骨子里却最厌繁文缛节、虚情客套的。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顾虑,“属下与慕氏虽交集不多,却始终觉她并非这般不谨慎之人。自出云州以来,此女行事皆恪守本分步步谨慎,这般心性怎会在侯府之中肆意妄为,贸然踏入大公子书房自寻死路?属下方才亦仔细听闻了几个下人的证词,细细推敲之下,只觉疑点颇多。柳家女郎与慕氏素无亲近,更无半分交集,昨夜无端调开大公子屋外看守便也罢了,又忽然生出讨教书法之道的心思,偏巧还遣慕氏在大公子旧庐前等候,这般种种,举动太过凑巧,反倒显得刻意了。”
翟兖眸色晦暗不明:“我记得昔年你同那柳氏也曾有过一桩嫌隙,彼时你且未曾为自己辩解半句,怎的到了这慕氏身上却这般按捺不住,极力维护?若非我知你早有心仪之人,亦非品性不端之辈,真要疑心,你这般种种是不是看上了那慕氏女了。”
“翟侯明鉴,我不过是信慕氏其为人,也绝无半分不应当有的想法。”李格神色坦荡,眼中亦未闪躲,“况且属下更以为,昨夜之事无论内情如何曲折,柳家女郎的一番作为,究其根本是爱屋及乌。她知晓君侯心中之所思所苦,亦知晓那慕氏女是君侯欲除之而后快之人,既心系君侯,自然甘愿替君侯排忧解难,一切所为皆是情之所至,埋怨不得。”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翟兖一听他这番解释,反倒被气笑了,“那慕氏女的本事果然不小,你同她不过是在平阳郡相处月余的交情,竟累得你心甘情愿违背自己的性子,在此处弯弯绕绕辗转许久替她求情?”
“属下怎敢替那仇敌之女求情,不过就是论事罢了。况且说到底,那慕氏女做事终究还算机敏,亦未曾真的损毁大公子的遗作,并非罪不可赦。”李格被翟兖这般诘问,亦无惧意,只继续直言道,“属下听闻,君侯打算将慕氏女打发回平阳郡?”
翟兖将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之上,久久未言,半响才面色疏淡回答道:“仔细算来,她确实尚有几分头脑,若非如此昨夜我也不会留她。只是死罪虽可免,我隗州却是再容不下她了。她这般身份,今日敢擅自踏入我兄长的书房,谁知晓明日又会做出什么荒唐之事?父兄若在天有灵,又岂能宽容于她?”
李格又是恭敬躬身一礼,直言劝谏:“当初携慕氏来隗州是因猽北王独子作乱,如今外头事端未平,翟侯这般将此女弃出隗州,此举无疑是将羊送入虎口,属下以为此举不妥。”
“那依你方才所言,柳氏多此一举无非是因我之故容不下慕氏女。既如此,此后势必还会再生事端,我又何必留她在此自添麻烦。”方才柳氏从此处离去之时,整个人宛如那庞仓附体一般,泪眼未干亦不忘苦苦哀劝他将慕氏送走,他本就纠结当中,此刻被这李格一气,那不过在脑中盘旋片刻的念头便随口而出。
“若是侯爷执意如此,属下愿请命前往平阳郡看守。那里的防守地形属下皆已熟稔于心,总好过让一个生手守在那处,既看不住慕氏女,又误了侯爷的大事。”李格果然未曾察觉出有何不妥,略一思索,依旧一板一眼地直言相答。
也罢,是他多事了。
翟兖沉默片刻,此人素来赤诚坦荡,不懂人心迂回,再如何敲打也听不懂的,可张口便命他无故远离那慕氏女,倒显得自身有些格局小了。
“此事我再斟酌一番。不过眼下,却有另一桩要紧事。”翟兖眼中掠过一丝极沉的阴郁,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添了几分狠厉,“谈资来报,那都城使者半路又偷偷折回来了。此前是我小看了此人,以为同往常一般使些财帛便可应付过去。此次遣来之人颇有心计,非但中途改了主意潜返,还故意乔装成布衣商贾,混迹于市井之间。军中有名采办,一时松了警觉之心,被此人用几两黄汤灌得迷迷糊糊,被套出了不少不该说的言语。最要紧的是,前不久我同小陈侯的那次密会,也一并被他套了去。”
李格听闻此言,亦是心头一惊,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其他琐事倒也罢了,一个小小采办知晓不了多少军中详情,可同那冀州小陈侯会面之事,却是万万不能传入都城那位的耳中。翟侯,此人绝不能留!”
“我亦是这般想法。既然要做,便要做得滴水不漏,不留半分痕迹。”翟兖眉梢滚过一丝杀意,“你今天便动身,跟在那人身后,找个合适的地点动手。”
另一边在镇远侯府邸之中,柳氏在闺房里又失神砸了一个茶盏。
自被传讯问话之后她便敛迹闭户,谨守本分,只在自个儿房舍中栖居,心神不宁地挨过了数日。
她不傻,虽在慕清岫面前那般放言自矜,夸下海口,心底却自有几分清明,深知那些虚言妄言糊弄得了不知内情的外人便罢了,断不能自欺欺人。翟兖私下待她究竟如何,柳氏心底明镜一般,平素客气礼待固是有的,偶有小过只要并不太过亦会容宥,可若论及世间男子对女子那般缱绻深情以及浓情蜜意,却是半分也无,一丝也欠。
昔年其父尚在帐中执掌掌书之职时,她曾得机缘于暗处窥见翟兖一面。彼时见他风姿俊逸,风流无俦,倜傥出尘,一如城中诸女子梦中所萦所绕之人,自是满心倾慕,难以自抑。然而她亦深知,她同翟艳只见身份悬隔,如云泥之别,更如耀阳之于蝼蚁遥不可及,不敢有半点妄念。若不是后来翟府遭逢大变,其父又舍身替翟兖挡了一场死劫,她此生断不敢奢望,有朝一日竟能得偿所愿,能成为他的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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