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念深刚被周建国接回周家的时候，宛若一只走失了的小兽，沉默、敏感、敌视着周围的一切。
谁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身躯里，装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周建国那时侯连自己的伤都还没好透，大病未愈，他却拿出了八辈子没有过的耐心与温柔，笨拙地安抚这个幼小失孤，脆弱敏感的孩子。
周婧有幸目睹过，每天饭点一到她就拎着饭盒赶来医院。她靠在病房门口，斜眼瞧着周建国斜倚在病床上，两手没地方搁似的，对着小习念深细言细语。
周婧不肯承认自己心底里的那一丝羡艳，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酸得掉牙，只好捂耳装聋。
周霞有时候也会陪着她一起来，看着屋里的场景，她牙疼一般吸着气，拉着周婧走到一边，抑扬顿挫道：
“我去，阿婧，我没看错吧，那是你爸？你没走错吧？”
周婧冷笑一声，没说话。
周霞继续大呼小叫：”我滴妈呀，婧婧，你爸啥时候对你这样过？我就不明白了，不是，这才是亲生的吧，阿婧，其实你是你们家从煤炭堆里捡回来的吧？“
周婧的心仿佛突然被扎了一下，她翻了个白眼：“滚蛋，你他妈不会说话就闭嘴。”
在周婧心里，她虽然对此感到不爽和羡慕，但并非什么都不懂。她知道习念深她父母的事情，周建国也私下跟她叮嘱过。
所以平心而论，周婧早已把这个小妹妹当成自家的了。
周围邻里们也都告诫过自家的毛孩子们，不要在这个小妹妹面前随便说话，她刚刚失去双亲，大家都要多多担待，多多照顾，甚至连区里的领导都专程来看过。
然而基本没用，从始至终，这个孩子犹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湖，平静，死寂。用张阿姨的话说就是：“跟她说话，急死得是你自个儿”。
倘若你上前碰碰她，她就愤怒凶横地瞪着你，把别人吓得四散开来，议论纷纷。
周建国对此深感头疼，他其实没有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周家三个娃都是放羊般散养的，甚至连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周婧从七岁开始一手承包的。
周建国曾一度想着：假如让她去哪个亲戚家住一段时间，跟着熟悉的人，换换环境，会不会好点。可仔细打听了一圈才头疼地发现：没辙，习念深她父母都是孤身一人，竟是连半个亲戚都凑不出来。
于是，为了某些重若生命的誓言，为了某些不宣于口的义气，周建国只得把习念深安置在自己的家。
这样一来，周军和周婧俩人在自己家里，反倒像束手束脚的外人。
周军有次想给习念深讲个笑话，却被她愤怒地挥手赶走了。他有些委屈地拽着周婧的袖子，小声嘀咕说：“阿姐，咱就在自己家里这么过？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周婧反手给他脑袋一刮子：“一边儿玩去，你懂什么啊，别胡说八道。”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周婧其实也有点手足无措。
说实话，道理她都懂，她知道这种情况，她该对习念深温柔点、耐心点，好好拿出个当姐姐的样。可问题是——她周婧自己，就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周建国在她小时候，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她妈谢芳英奉行的是劳动人民淳朴的教育理念，平时没找茬骂她两句抽她几耳光就不错了。
周婧小时候也渴望过她这个大姐的温柔，她看过周霞是怎么朝哥哥姐姐们撒泼要糖的，然而每当周婧想软下外壳撒个娇时，换来的通常是周萍见鬼似的眼神。
这样看，连矿里散养的大黄都比她家温柔，最起码你朝它扔个包子，它还愿意低个头让你摸摸毛。周婧为这个家累死累活，换来的只有一两句“不错，听话懂事是个好孩子”。
在这片“情感荒漠”里，周婧早就无师自通地长出了一身钢化盔甲。要是别家姑娘是贴心小棉袄，那她周婧，就是一件刀枪不入的防弹背心。
但是，她是二姐，是这个家庭的“小家长”。她必须要负责有担当，她得主动承担起当姐姐的责任。
于是，在习念深面前，她只好努力把自己那身硬壳拧拧巴巴地一点一点往下剥，别别扭扭地挤出几句话：
“那个，念深是吧，你……喜欢啥不？”
“深深，你以前在家都吃什么呀？”
“阿深，我们要出去玩，你……一起吗？”
回应她的，只有习念深的驱逐，挥打，到了后来，则成为了彻底的无视。
时间一长，周婧那点本就勉强的耐心也耗尽了。她心里开始冒出一种别扭的委屈与烦躁：这是我家，凭什么我得这么费劲哄着你？这要是小军，敢在我面前这样矫情做作，我早几个耳刮子扇上去了。老子天天做饭洗衣服，还要我花时间花精力在这种地方，我欠你的吗？哼，爱咋咋地吧，我也不管了！
从那以后，周婧放弃了之前采用的“温和”政策。一到饭点，周婧也不管习念深来不来饭桌上吃饭，她还是正常做，习念深爱吃就吃，不吃拉倒。每天晚上，她也不劝习念深来床上睡了，自己拉上被子照常作息，周建国劝也没用，习念深就喜欢呆在屋子进门的那个角落，怎么拉都不走。
谢芳英有次晚饭前私底下拉着周婧，让她劝劝习念深。
周婧不满道：“你叫我劝干嘛啊？我劝有用吗？妈你可真有意思，对一个外人比自家亲闺女都好，我是你亲生的吗？”
谢芳英“啪”地给了周婧一耳光：“你不会说人话是吧？”
周婧似乎被打得一懵，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妈，你就为了这个，就来打我？“
谢芳英冷笑一声。
一旁周建国听到了动静，连忙把包放到桌上，赶过来劝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他看着周婧脸上清晰明显的红手印，忍不住皱着眉头，看着谢芳英：“你也真是够狠的啊，这是你亲闺女吧？”
谢芳英看着周婧被周建国搂在怀里安慰着，内心噌地升起了一团火，她指着周建国：你她妈又是什么意思？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谁？周建国！我这些年来跟着你过了一天好日子了吗？你什么意思啊你！“
周军在一旁拉着谢芳英的衣袖，怯怯道：“妈”。
谢芳英甩开他，红了眼睛：“姓周的，你告诉我，我这些年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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