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总觉得,后来发生的所有意外,都应该起源于那天清晨。
他在黑暗之中迷迷糊糊爬起了床,无意间碰到了桌上的杯子。“啪嗒”一声瓷器碎裂,吵醒了床上睡着的谢芳英。伴随着台灯的光亮,女人的尖叫,周建国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脚留了一地的血。
那日,矿上有一场重要会议。周建国作为负责人之一,理所应当地承包起领导们的吃用住行。只是在一群糙老爷们当中,周建国格外注意到其中的一位年轻干部。他总觉得那张俊朗文雅的脸格外面熟,还有那人投来的目光,尤其火热,仿佛藏了老多的话,就是没时机跟他说。周建国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好像是叫习勇华。
在短暂的集会后,有位老领导提出,要和他们周家坝的工友们一起看看矿里作业。各人负责的区域不同,周建国那块儿陪同的正是那位年轻领导。下井前,周建国被他叫住了脚步,正疑惑地等着小领导,看看他是不是要发表什么意见,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瓦斯监测仪的指针猛然剧跳时,一切已来不及反应。
巨响、烟尘、瞬间的黑暗与混乱。在顶板碎石砸落的最后一瞬,是那位年轻的干部用尽全力,将周建国猛地推向坚固的支护梁下。
坍塌的轰鸣暂时停歇,在令人窒息的尘埃与昏暗的矿灯下,周建国挣扎着爬向那个被掩埋的身影。他徒手扒开煤石,看到对方满是血污的脸。
习勇华气息微弱,目光却异常清明,他死死握住周建国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班长……我……我是小华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当年我手臂中弹,还是你将我一点一点背回去的……“。
一字一句,如遭雷击。
战场上的那张沾满灰尘与鲜血的青涩面孔,直到此时,才与眼前这张染血的面容轰然重叠。那些深埋在脑海里、烙印在骨血中的旧时光,那些不愿回想的、早该忘记的战场回忆,在如今轰然将他吞没。
他突然想了起来,他当年还在部队打仗的时候,在北边儿,他手下确实有这么一号人。那个拿木仓都怕,见血都晕的新兵蛋子,竟然是他!
周建国望着那张染血的面孔,一股混杂着亲切与心酸的洪流猛地撞击他的胸腔。物是人非的慨叹还没来得及咀嚼成型,现实就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一根断裂的钢管,已无声地刺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小习,小习,是你,是你啊!你坚持一会儿,我……我这就去叫人!快来人啊——!”。剧痛让他声音发颤,挣扎着想动。
小习却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紧紧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微弱却执拗地说:“班长……”。他呼吸急促,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可眼底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亮,“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光亮闪了闪,随即被更深、更浓的悲伤彻底淹没:“好久没见了,班长,你当年怎么说走就走了,连一个联系方式都不给我们……“。
周建国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吗,我今个儿见到你,有多激动啊……班长,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啊,你……你这还能讨到媳妇儿吗?“。习勇华讲着讲着,笑了。
“班长,我能求你一件事儿吗。我家闺女儿才四岁……深深她快……快,快要生了……”。
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她们……不能没有我啊……班长,我求你……别让我老婆知道,她受不了的……我放心不下她……”。
周建国脸上泪水混着煤灰,紧紧回握他的手,尽管他这时也剧痛难耐,但还是斩钉截铁道:“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一定好好照顾她们!我发誓!”
小习听着,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怎么能……放心啊……我家那个,向来是没操过心的……”。他话语里带着无尽的怜爱与牵挂,似乎想用最后的气力去描摹爱人的模样。
然而,话未说完,那只紧握着的手,便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缓缓松脱,滑落。
年轻的生命,连同那句未及说完的、关于“天真骄纵”的温柔抱怨,一起永远地沉寂在了这片吞噬光亮的黑色煤层之下。只有那句未完的牵挂,沉甸甸地,烙进了另一个幸存者的生命里。
与此同时,某地某处家属院。
一个长相秀气的年轻女人,她下了班,正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往下走。阳光很好,洒在她娇憨的脸上。
这女人正是习勇华他媳妇儿,她正盘算着有点饿,想让老华晚上给她烧红烧肉,要甜口的。突然之间,一股毫无征兆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呃啊——!”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落,重重跌在地上。
“小深!天呐!快来人!”
楼梯处的人群迅速围拢,七手八脚,却手足无措。小深蜷缩在地上,指甲深深抠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剧痛不止的腹部,尖锐地倒吸着冷气。几个年长的女性匆忙上前,或扶或抱,语无伦次地安慰。
“医生!快去叫医务所的医生!”
几个白大褂的身影终于拨开人群冲了进来,迅速驱散围观者。小深感觉自己被人抬起又抱下,意识模糊之间听到身边:“摔了……见红了……要生……”“深深姐姐,你没事吧呜呜呜”,“她老公呢?“,”快去通知老华!”
老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疼痛的混沌。小深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只手腕,声音嘶哑却尖锐:“老华呢……我家老华呢……我想他了”。
“老华去周家坝开会了,已经叫人去通知了,马上回来!你别激动!”有人急忙回答。
“吸气!跟着我,吸气——吐气——!”医生的声音盖过一切。
“丫头,别怕,没事的,啊……”。颤抖的安慰苍白无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