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日子，粘稠而漫长。窗外是千篇一律、向后掠去的灰黄色原野。
周婧睡醒了，就盘腿坐在狭窄的铺位上，和包厢里其他几个女人打扑克。纸牌甩在充当牌桌的皮箱上，发出单调的“啪啪”声。烟味、隔夜的酒气、还有火车钢铁与灰尘交织的独有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她对这段旅途最深的印象。
她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沾上烟和酒的。
几天的牌局与零碎的闲话下来，她算是融了进去，也对这支队伍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李平安是绝对的核心，而她姐周萍，是那个被区别对待的、“不太一样”的“大嫂”。李平安待她，和对待以往那些女人不同，少了些轻浮的狎昵，多了点隐约的倚重。这微妙的区别，像车厢里缭绕不散的烟，人人都心照不宣地嗅到了。也因着这层关系，周婧虽是初来乍到，倒也得了些照应。
可尽管如此，她心里那点疑惑始终没散：这一趟北上，究竟具体要干些什么？
车厢连接处时不时传来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和呛人的烟味，
然而，一种日渐浓郁的压抑感，像车厢里浑浊的空气一样，包裹着每一个人。
这种压抑，远不止源于旅程的枯燥。
这是九十年代初。车窗外，一场宏大却面目未清的社会转型正疾驰而过。旧的保障在消融，新的规则尚未健全。对这车上许多人来说，这趟北上不单是淘金，更是在时代的裂缝里，为自个儿寻一条生路的赌博。
男人们聚在连接处抽烟，眼神总不经意地扫过自家的行李；女人们打着牌，笑声干巴巴的，落不到实处。
这是一次真正的“黄金机会”。
关于北边“混乱”与“暴富”的传闻，像车轮的轰鸣，日夜在耳边滚着。
真正让空气凝结的，是那些关于“K3”的、语焉不详的低语。没人说得清具体会遇上什么，但“抢劫”、“失踪”、“血本无归”这几个词，像幽灵，在密闭的车厢里飘荡。
所有像李平安他们一样换揣着同样目的的人，都变得异常警觉与紧绷。
这种压抑，在列车广播即将抵达边境口岸的前夜，达到了顶点。
不知是谁先动的，像一声无声的号令。散落在各处的、鼓鼓囊囊的包裹和箱子，被一一集中拖到包厢中间。那些平日嬉笑怒骂的男人们，此刻沉默着，从行李深处掏出早已备好的沉重挂锁和粗铁链。
“咔哒！”
“咔哒！”
清脆又冰冷的金属咬合声，此起彼伏，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铁链摩擦木箱的“哗啦”声。李平安叼着烟，眯眼扫视着众人的动作，像主帅检阅最后的战备。周萍抱臂靠在一旁，脸上惯常的张扬敛去了，只剩一片沉静的凛冽。她用红指甲点了点其中一个箱子：“这个，放最里面，藏好。”
锁好箱子，人群开始沉默而默契地移动。带着大件行李的女人们被围在了最内侧，体形彪悍的男人们则堵住了门口和走廊边的位置。原本还算宽松的空间，瞬间被人体和箱笼填满。汗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恐惧，紧密地绞在一起。
周婧被一个女人拉着，挤在了床铺最中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箱壁，前胸感受着旁人身体传来的热度。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和这群人牢牢地绑在了一处——物理上，也是命运上。
她瞥见周萍和李平安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萍却忽然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周婧皱了皱眉。旁边那女人突然伸手，用指腹蘸了点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抹在了周婧脸上，糊了她一嘴。
“呸，”周婧别开头，“这什么？”
“放心，害不了你，”周萍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就是觉着你太白，招眼。我瞅着有点嫉妒。”她朝李平安那边抬了抬下巴，“平安哥可在这儿呢。”
“……”
？？？
火车在浓稠的黑暗里向着国境线狂奔，“哐当”、“哐当”，节奏单调而固执。整节车厢却静得诡异，没人再打牌，没人闲聊。所有人都那么挤坐着，在凝固的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心跳和车轨无情的撞击，等待着通过前方那道关卡。
……
……
……
“谈谈我们洗衣机各有什么优点，岂不比谈论我们的火箭各有什么威力更好？你想要的不也就是这种竞赛吗？”
“对，我们所要的就是那种竞赛……”
1959年，莫斯科，美国国家展览会。一间设施完备、色彩明亮的现代美式厨房前，苏联与美国展开了一场关于“何种道路能为人民创造更美好生活”的著名辩论，史称“厨房辩论”。
辩论中，赫鲁晓夫说：“我敢保证，将来你的孙子一定会生活在共产主义的旗帜之下！”尼克松则回应：“我的孙子会不会生活在共产主义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儿子一定会生活在资本主义旗帜下。”
然而，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历史会给出一个如此出乎意料的答案。
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1991年12月26日，苏联土崩瓦解，寿终正寝。
那个曾坚信自身模式将赢得未来的红色联盟，在多重积弊与改革失控中，于1991年宣告解体。随之而来的，不仅是地缘政治的巨变，更是一个陷入经济动荡与商品极度匮乏的庞大市场。
苏联的解体，让西方世界欢呼雀跃，却让东方十分震惊与不安。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政权，无论如何，到底还是倒下了。
与此同时，在东方，经历了十多年改革开放的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拥抱市场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社会的活力被空前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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