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拼命压制着胸腔里那股强行按捺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烧穿的暴怒，然而，就在下一秒，在看到周萍那转身就逃的瞬间——前功尽弃。
什么“好好谈谈”，什么“当个讲道理的父亲”，所有在回来路上反复告诫自己的话，此刻全被那转身逃跑的背影碾得粉碎，烧成了冲顶的、滚烫的怒焰。
“你跑？！”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屋檐似乎都簌簌落灰，忍不住让周婧和周军下意识地抖了抖。
周婧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呢。
然而，周萍不愧是周萍，听到声音反而跑得更快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院门。
周建国猛地起身，抄起那根一直杵在地上的木棒，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同时往外冲去。他脸上最后那层冰冷的平静彻底碎裂，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怒色取代，额角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充血，已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长久以来积压的对这个长女的失望与担忧、在外听到闲言碎语与议论嘲笑时的羞愤、以及此刻近乎被赤裸裸挑衅而激起的暴怒，在他的胸膛里炸开了花。
家庭内部最后那层试图维持体面的薄纱，终于被周萍逃跑的举动彻底撕开。一场压抑许久的风暴，以一种最原始、最剧烈的方式，降临在周家人的身上——这是周萍一生脱轨的起点，也是后来所有周家人宿命的根源。
后来的情景，成了周婧一生如噩梦般的存在。
她永远也忘不了，十三岁的一个傍晚，她在一片嘈杂中好不容易才扒开人群，结果就看见姐姐披头散发地瘫在尘土里，死死抱着一条形状扭曲的腿，抬头瞪向前方——目光里全是淬了火的恨。她们的父亲，第一次佝偻着背，紧闭双眼站在那儿。
谢芳英跪坐在一旁，满脸是泪，一手紧搂着大女儿，一手徒劳地拽着周建国手里的木棒，泣不成声。而习念深就站在边上，小脸惨白，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周婧几乎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又做了什么。只记得脑子“嗡”地一响，周遭的一切瞬间褪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等她回过神来，冷风一激，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着习念深站在了自家的小院里。她看着妹妹脸上通红的巴掌印，眼睛一下就红了，手指轻轻碰了碰：“疼吧？”
习念深摇摇头：“没事的，阿姐。”
“小深，你……”，周婧声音有些发哽，“你可以跟我讲讲吗？”
两人心照不宣。
习念深看着周婧，想伸手去摸摸她，然而最后还是没动，只是朝阿姐笑了笑，低声道：“阿姨当时折回去找你们，我偷偷跟着……他们争吵动手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一下而已。”
当时，因为谢芳英还是担心周萍，于是就打算把习念深放到路口就打算赶紧回去告诉周萍。然而，她正要往回走，就看到周萍跟着周军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往家走。谢芳英顾不了其他，赶紧跑回去，习念深也跟着她一路往回跑。然而，还是没来及。等她们赶到的时候，周建国正扯着周萍的头发，在旁观的一片尖叫声中，抬起了手。
周婧听着，抑制不住心酸，突然张开手臂把习念深紧紧搂进怀里。习念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从小就寄人篱下的人，往往要比旁人更敏感，习念深早已学会从姐姐细微的神情和动作里，触碰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
于是她便一动不动地待着。此刻，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她只需暂时成为阿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支点。
周婧不是那种遇事就要寻依靠的娇气姑娘。习念深时常觉得，她姐更像一头尚未成年、爪牙未锋利的幼狮。但狮子终究是狮子，即便年幼，骨子里也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她能自己缓过来，只需要一点点无声的、全然接纳的陪伴。
两个女孩子就这样依偎着，在冷清的小院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
而周婧的心里，其实早已翻江倒海。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投生在这么一个家里！凭什么这些本不该我扛的破事全压在我身上！凭什么他们非要在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脸丢尽！
吼完了，那股劲泄掉，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一个念头幽灵般浮上来：不如死了算了，反正这个家，早就没脸了。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但她并非一无所知。关于姐姐周萍，她在学校里隐约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有同学曾带着古怪的神情偷偷问她：
“周萍是你姐吧？你知道她……同时跟好几个社会上的人交往吗？”
“哎呀，不止呢，我听我哥说，你姐好像还跟人家上床了呢。”
“妈呀，这也太……”
“婧婧，你可得回去好好劝劝你姐呀。”
这些碎片般的听闻，此刻与眼前惨烈的景象混杂在一起，让她在愤怒与绝望之下，又生出一种黏腻的、无法言说的羞耻和迷茫。
周婧毕竟还小。
她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之下，对自己女儿最笨拙也最惨烈的保护。
那时正值特殊时期，有人暗中举报周萍作风不正。周建国当时算得上本地一个有点头脸的小干部，有人想借这事把他拉下马。当然，也或许有人念着他平日里的好，偷偷给他递了消息。
于是，便有了街上那追着打的一幕。周建国打断了周萍一条腿，怒骂她从小不正经，活该被传闲话，让他丢尽了脸，甚至吼着要断绝父女关系。
这些毒话，字字剜心，实则是说给那些暗处耳朵听的——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试图在风暴降临前，亲手“处置”并“划清界限”，以期保全女儿，也保住这个家。
只可惜，这层深意裹在暴怒的鞭子和恶毒的言语里，太痛，太真。
周家所有人，包括蜷缩在尘土里的周萍，全都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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