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婧是在一阵近乎窒息的心悸中惊醒的。
额头、颈窝覆着一层黏腻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像要挣脱肋骨。屋子里死寂无声，只能听到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太真了。
真得好像能闻到2005年的宾馆里，劣质烟、隔夜泡面和绝望混杂的浑浊气味。她就瘫在那片狼藉里，灵魂像是被抽干了。
然后，习念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与这污浊格格不入的，冷冽的实验室消毒水味儿。
习念深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像个持刀的医生，冷静地剖开她的病灶。
“姐，你的那套丛林法则，保质期到了。”
习念深的声音平直，却字字砸在周婧溃烂的伤口上，“陈平能背刺你，不是因为他更坏，是因为他比你先闻到‘规矩’变质的味道。你现在用血去填的，是个无底洞。”
“那我他妈能怎么办？！”梦中的周婧嘶吼，眼睛赤红，“等死吗？！”
“换路。”习念深斩钉截铁，目光像钉子把她钉在原地，“去见赵永康。”
“赵永康？！”周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他妈让我去找他自取其辱？！”
“对，就去自取其辱。”习念深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让他骂，让他把‘投机倒把’、‘目无法纪’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敲进你的棺材板。然后，你再把这棺材板，变成你爬出泥潭的梯子。”
周婧的喘息滞住了。
习念深的话好像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推力，“赵永康就是那把钥匙。你要让他觉得，把你这个‘麻烦’收编进他的蓝图里，比他另外找一把听话但没用的钥匙，更划算。把你的‘污点’，洗成他的‘政绩’。”
一阵冰冷的战栗窜过周婧的脊背。她看见习念深拿出一个文件夹，不是温情劝说，而是几页写满数据的分析报告，像诊断书一样列着她的“病灶”与“手术方案”。
就在周婧被这理性的冰水浇得浑身发颤、又隐隐看到一丝微光时，习念深忽然静了下来。她看着姐姐，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东西。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周婧所有混乱的思绪：
“姐，你想成为第二个周萍吗？”
——你想成为周萍吗？
你想重复那条看似快意恩仇、实则步步惊心、最终或许不得善终的老路吗？你想一辈子活在刀锋上，让身边人也跟着悬心，最后除了虚妄的江湖名声和可能招祸的财富，什么也抓不住吗？你想像她一样，成为别人口中传奇又危险、羡慕又畏惧、却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坦然行走的“大姐”吗？
梦中的周婧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那个名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陡然立在她面前，照出她此刻的狼狈，更照出她未来可能走向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习念深没有等她的回复，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轻微却笃定的一声响。
“话，我会替你递到。路，得你自己选。”
习念深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悲悯，“是抱着你过时的江湖沉下去，还是抓住这根也许扎手的绳子，彻底换个人间。”
床头手机的震动将她从溺毙般的梦魇中拽回。屏幕上跳动着“习念深”二字，提醒她半小时后与北美客户的视频会议。
周婧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这双手如今保养得宜，皮肤光滑，指甲圆润，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昏暗中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只有虎口那道极淡的旧疤，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密道。
而梦里那双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药材污渍和命运的铁锈味，曾紧紧攥住过生死的筹码，也曾颤抖着接过妹妹递来的、冰冷又滚烫的“诊断书”。
十几年光阴在指缝间流淌而过。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扯开窗帘。炽烈到近乎暴虐的加州阳光瞬间涌入，将房间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驱散殆尽，也将梦里那间弥漫着绝望的出租屋，推回到记忆最遥远的边缘。
楼下的世界秩序井然，繁华冷漠。
她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声音已听不出丝毫波澜，是经年累月修炼而成的平稳与权威：
“是我。对，小深，条款的争议点按我们上次确定的底价谈。好，我没事，你也注意休息，结束了我再给你打过来，别忘了婷婷的家长会”。
梦里最后那个问题，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室最柔软的壁上，留下一个隐秘的、永不愈合的针眼。
——你想成为周萍吗？
她最终没有成为她的大姐。
她走上了一条更复杂、更孤独，也更能曝晒在阳光下的路。她用谈判取代了厮杀，用合同缚住了野性，用另一种方式，在这人世间扎下了更深的根。
不过，故事讲到最后，也该看看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了。
这是周婷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过来看看她妈——周婧在一旁陪着。
周婷低头看着她妈的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走的有些累，索性就着草坪一坐，手往后一撑，眨了眨眼。
周萍的碑留在了周家坝，这是她蹬腿之前最后一句遗言。
趁着周婷录取通知书刚到，周婧觉得，是时候该带她回来看看了。
她们一路上，沿着那条废弃的火车轨道，穿过了招待所，走上了大坝。
说是大坝，其实只是其中一段延伸出来的一条高地。
湛蓝的天空下，几朵白云悠哉游哉，连绵不断地流向远方。高地两侧衔接着绿油油的斜坡，左手边的草坪与沙地相连，引申出一条沉默的河流。
周婧这么多年想着，或许在看不到的地方，那条河流奔腾入海，流到了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阳光下，那块灰白色的矮小石头，反倒褪去了些许阴森，显现出一份奇异的洁净与坦然。
周婷的目光在石碑上流连徘徊着，内心百感交集，只觉得有种不真实的奇异感。仿佛内心有个声音在说着——看，原来我妈在这儿呢。
她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周萍”两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
“你妈这辈子算是浪够了，回本了，蹬腿之前放不下的，也就一个你了。”
周婷转过了头，眼睛有些涩。
“她走之前，唯一跟我交代的，就是希望我能替她好好照顾你，看着你平安长大，结婚生子，至少别像她那样活一辈子。”
周婧就蹲在周婷的身边，目光温柔得好似一潭春水，看得周婷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突然之间，周婷感觉脑袋被揉了揉，听着周婧笑了笑，说：“现在看来，我们婷婷可比你强多了。”
周婧叹了口气：”姐，我把你家婷婷养得这么好，也不欠你什么了。你以后啊，也别给我托梦，咱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别再见了。“
周婷突然就想起了习念深之前给她讲过的那些个故事。那些激烈的争吵，绝望的眼泪，痛苦的转身，那些惊心动魄的，几乎要撕裂这个家庭的瞬间，如今，竟然就这样被收纳在这方方正正的石头下面，被茸茸的绿草覆盖着，被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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