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不知道的是,她走向的,是一个正在发生深刻裂变的八十年代。
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和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启动,政府开始允许并鼓励非公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从土地与单位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而周萍那道或许“不得已而为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过也只是当时万千离家身影中的一个。
在“改革开放”与“搞活经济”的政策号角下,沉寂已久的土地开始松动。无数人被这浪潮推着、或自己主动跳入,奔向未知的“生意场”。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寻找机会的男女,沿海地区的小作坊如雨后春笋。那个年代,信息全靠口耳相传,胆量比本金更重要,实践往往跑在理论的前面,而风险往往与收益并存。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推动变革的,社会野蛮生长的时代。周萍攥着母亲给她的那卷钱,误打误撞汇入的正是这样一股浪潮。国家的转型与个人的命运,在此刻竟意外地形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同频。
这不仅仅只是周萍一个人命运的转折,这也是周家人生活剧烈变革的开端。
几十年后,翻阅家族相簿的小女孩,会指着那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听大人们谈起“下海”、“闯南方”的旧事。她会觉得,照片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人真是幸运,赶上了浪潮的前端,故事听起来像一段冒险传奇。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那看似光明的路又岂是如此好走;其间冷暖,不是亲历者又怎会感受到。
如果有得选择,谁又会有如此决绝与永不回头的信念与勇气?
金银不敢表露在外、睡觉要把刀压在枕头下;陌生的方言像一堵墙、合同和信誉薄如纸片、觥筹交错间的赔笑或争执、廉价客栈里的恐惧和孤独……个体的命运,在历史的春秋笔法下,似乎就这样轻轻地被“伟大机遇与挑战”淹没在时代翻篇的尘埃之中。
而在那时,没有人——包括周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周萍走后,周家仿佛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之中。
周婧和习念深自觉地当作无事发生,只有周军隔了一两天才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他扒着饭碗,直愣愣地抬头问:“大姐怎么不见了?她不是在屋里养伤吗?”
空气骤然凝固了。
谢芳英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睫毛轻颤,余光悄悄转向周建国。周建国没说话,额角青筋微动,抬起眼皮看了小儿子一眼——就这一眼,周军喉头的话便咽了回去,埋头用力扒饭,再没出声。
从那以后,“周萍”这两个字,连同有关她的一切——都成了周家不宣于口的禁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只有谢芳英心里揣着几句模糊的交代。
往事被埋进时间的厚土里,表面覆上日常的尘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家坝里的议论纷纷也逐渐平息,新的讨论热点出现,周家坝议论的兴趣也被转移,当初那些“知情人”们甚至都没有发现,周家坝里早已不见周萍的身影。
日子像上了发条,哒哒地往前走。
大约一年之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家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周萍寄来的,邮戳盖着一个陌生的地名。此后每月,信总会断断续续地来,没有定数。邮戳也东一个西一个,今天可能在西北的某个小城,下回就从东南沿海飘来了。信纸总是很薄,内容大同小异:问问家里,说说“都好”,嘱咐家人要保重身体。有时信封里会窸窸窣窣地掉出点别的东西——比如一条颜色鲜亮的格子丝巾,印着外文的糖果,或者一两个轻巧的胸章、几种款式独特的发卡。
这些小东西,谢芳英总是默不作声地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周婧她们三个分。至于那些信,等人看完,谢芳英会把它们轻轻地压在床底下。
周婧和习念深自然每封信都找来看过,周军也一次不落地听姐姐念。
周萍的信,成了这个家每月一次无声的仪式。仿佛在这平淡无比,没有尽头的日子里,这一封封意外之信就是周家每月唯一的指望与期盼。
只有周建国,开始的时候就明确表示:“不看”。对桌上偶尔出现的新鲜物件和妻子收信的动作,他也视而不见。
直到某个深夜,周婧有点拉肚子,起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见到周建国还没睡,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她有些意外,轻手轻脚地躲在门后,在角落里偷瞄着。看着桌上被一封封信件填满。周建国直挺挺的小木凳上,并没有在读那些信,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掌长久地、轻轻地覆在信纸上,反复摩挲。
第二天,周建国下班回来时,在自己屋里的长桌上看到了一枚胸针——那是周萍第一次随信寄来的,当时好像是被周军拿走了。他站在桌边,看了那枚胸针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有些掉漆的小铁盒。
铁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当兵时获得的勋章和证书,那些荣誉在周建国眼里曾经比命都重要。他拿起胸针,迟疑了一下,将它轻轻放在了那些象征着过往荣光与秩序的物件上面,看了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盖子。
从那以后,周萍寄回来的东西,总会有一份能在周建国的小铁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而当初那件事之后,谢芳英一是受不了厂里那些粘在背上的目光和压低的窃语,二则担心周萍在外面钱可能不够,自己又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全一次性给了她。想着家里每个月见底的花销,谢芳英心一横,申请调去了木材场——正好当时木材场人手不够,别说男女,只要是个人都要。于是,她一个女人,挽起袖子,每天和男人一样,扛着那些修整好的木头搬到指定区域。
这份工作工资更高,时间也更灵活,只是实在熬人心血与精力。周建国听说了以后也没再和谢芳英吵,他知道谢芳英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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