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内,一股老旧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不算亮,从高窄的窗户斜斜溢出,像稀释过的牛奶,恰好够看清屋内每一件物什的轮廓。
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长桌旁边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周婧猜想,这大约就是这家的女主人。
那女人蜷在靠椅上,膝盖收拢,目光从周婧他们的脸上冷冰冰地剐过去,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角落的地毯边,两个小男孩靠着壁橱取暖,见陌生人进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墙壁被一架高大的书架几乎占满。德文、俄文、法文、还有一些周婧认不出字母的旧籍,肩并肩挤在一起。有些实在塞不下了,就干脆摞在了一起,摇摇欲坠。
书架旁边放着一架玻璃柜,徽章与雕塑在里面安静地陈列着,周婧认不出他们都是什么来头。整个柜子如同一座微型的旧时代博物馆,寂静,肃穆,却一尘不染。
长桌上铺着米白色的蕾丝桌布,洗得近乎发白,却烫得很平整。屋里的家具几乎都是老式木制的,古老,沉重,泛着岁月摩挲出的奇异光泽。
整个房间,空间不大,却井然有序。
唯一让周婧隐隐在意的是:客厅照片上的男主人,在这个时候竟然不在家。
老太太——她请他们唤她安娜·索科洛夫——步履蹒跚地张罗着,用沙哑的嗓音吩咐着女主人去烧茶。女主人起身走向了屋子后头,安娜示意周婧和陈平直接坐在长桌旁的木椅上就行。
于是周婧他俩就在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女主人很快就端来了两杯热茶,周婧接过,笑着朝女主人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女人却没有理会她,径直坐回自己的角落,重新蜷起膝盖。
周婧握着茶杯,有些手足无措。杯壁滚烫,她没撒手,靠着茶杯哈着气。
陈平正用俄语与安娜低声交谈着,接着又将话里的内容翻译给周婧。安娜拖来一只托盘,里头放着一些粗糙的饼干和几颗硬糖。令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过多盘问周婧他们的来意,仿佛早在他们叩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邮局……”安娜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谢尔利是我们这片儿的邮递员。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拿到工资了,所以……你们懂的,有时候心情好,开半天门。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人影。或许明天开门?或许下周开门?谁知道呢。”
安娜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得笑的笑,“一切都在‘或许’里了。”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是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像是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娜抚摸着杯沿,“但现在,大家都不容易。这一点也是能理解的。”
周婧和陈平说不出话来了。
安娜抬起眼,又垂下:“面包需要排队,生活却不会等你。没有办法。”
周婧忍不住开口:“没有人提出意见吗?”
安娜露出困惑的神情。陈平将她的话翻译成俄语。安娜听懂了,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意见?提给谁呢?”
她停顿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我们的国家,都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落进屋内,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回应,只剩寂静。
两个小男孩停止了窃窃私语。壁橱里的火苗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周婧屏住了呼吸,对这句话不知所措。
就在这寂静里,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现在的这个国家,”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是贼!”
安娜轻轻咳了一声,眼神递过去,像是在打断她,女人却并没有理会。
“他们不仅要偷走我们的财富,还想着冠冕堂皇地继续欺骗我们。偷走我们仅剩的尊严,还想要我们为此感谢他们。”她终于转过脸,正正地望向周婧,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更冷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们这些外来的,帮他们助纣为虐——又是什么好东西?”
周婧握杯的手紧了紧。她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安娜没有再看女主人。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动作很慢,像把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轻轻搁回原处。
“她的爷爷,也是我最后一个活着的弟弟”,安娜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只是在陈述天气,“1942年,德国人的炮弹把他和其他八十多个战友一起埋进了废墟里。那年她的奶奶刚怀上孕,就成了寡妇。”
她顿了顿。
“我是1941年入伍的,在列宁格勒,是狙击手。”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却没有完全熄灭某种光芒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周婧。
“死在我瞄准镜里的德国人,足够装满一个公墓了。”
窗外的莫斯科,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来。
周婧低下头,茶杯已经不烫了,她却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周家坝的那张小床上,她拿着小手电筒和习念深一起趴在床上看书——那时她才十四五岁,自己也不是很懂书上那些晦涩的理论,只记得书中写的:苏维埃是全世界的希望。
后面,书里的称呼就变了,变成了个“社会帝国主义“的代号。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旧时代的骨灰还冒着热气,有人就嗅着机遇扑了过来。周萍借势,在苏联解体之后跟着李平安做跨国倒卖和黑色交易,后来又带上了周婧,这才有了这次的经历。
有人说,在这个风口,猪赶上了猪都能起飞。
周婧自然也跟着飞了起来,但她忘不掉她读过的那些书。
窗外北风呼啸,壁炉的火苗跳动着,一明一灭映射在玻璃柜里那些沉默的徽章上。
周婧忽然想:一个把自己的名字从俄罗斯共和国改成苏维埃,改成苏联,又改回俄罗斯的国家,后人究竟得花多少力气,才能记得它改动的原因?
她抬起头,看着安娜。
老人正低头抚摸着杯沿,那只手曾经托起狙击步枪,在列宁格勒数百个日夜里,无数次保卫着自己的国家,而今却只能托着一只缺了口的旧茶杯。
安娜扯了扯嘴角,几不可察地笑道:“也许很多年后,也许没几年,就没有人记得我们了。当人们再次提到我们,就会说:哦,那是个早就已经不存在的国家,那些人为什么要打那些仗?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很傻?“
女主人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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