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就算去借，去求，也会供你把书念完。家里的事，有你妈，有我。”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实在不行，我把你弟你妹接到矿上食堂吃。你只管好好上学，别怕，什么事都有你爸替你扛着呢”
积蓄了不知多久的酸楚、委屈、不甘，还有那不敢声张的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周婧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她张了张嘴，喉头哽得生疼，所有强装的成熟和镇定土崩瓦解，只剩一个带着浓重哭腔、颤抖的字节，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爸……！”
周婧再没忍住，眼泪开闸似的涌出来，整个人往周建国怀里一扑。
周建国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慌忙扶稳他那辆大二八：“哎呦，这丫头……车要倒了！”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背，语气是带笑的抱怨，“行了行了，鼻涕可别蹭我衣裳上，明天还穿呢。”
周婧把脸埋在他洗得发硬的工装外套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管，反正最后都是我洗。”
“那能一样吗？”周建国故意板起脸，“你爸明天要穿着这身去矿上开会，弄得都是鼻涕眼泪，像什么样。”
“那我回去给你拿件洗好的换。”周婧揪着他衣角，不讲理地嘟囔。
周建国笑了，那笑声在暮色里显得浑厚又无奈：“傻闺女，你爸统共就三件像样的外套。一件在我身上，另两件这会儿正晾在矿里喝西北风呢。你上哪儿给我变件新的去？”
“那这件等我回去也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行啦，行啦。”周建国叹了口气，这次没再躲，那只宽大的、生着厚茧的手，在她脑后轻轻拍了拍，“哭够了就回家。你妈该等急了。”
夕阳下，父女俩和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融成一个暖色的剪影，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很长。
“爸，那我妈那边你怎么讲？”
“这你放心，你老爸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妈。我跟她都过了多少年了，还不了解你妈吗”。
“那学费怎么办啊”
“第一年的钱应该够了，别跟你妈说，我偷偷攒了一部分钱，都放在矿区的办公桌里”
“哇塞，爸你真厉害，瞒得这么好，我都不知道”
“嘿，丫头，你也不看你爸是谁，你妈的小金库藏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呦，老周同志，佩服佩服”；
“哼，小周同志，客气客气”。
快到家门口时，周婧远远就瞧见了在门前空地上搓着手转圈的张叔。门槛上，周军托着腮帮子坐着，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拉长了声调：“张叔——您别转啦，我看着都眼晕。我爸马上就……”
话音未落，他眼角瞥见了人影，蹭地蹦起来，嗓门亮开：“呦！爸！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宝平猛地刹住脚转过身，看见周建国如同见了救星，几步抢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建国！你可回来了！快快快，跟我走，主任急着正找你呢”
周建国被他拽得往前一倾，稳住身形，把车停好，眉头蹙起地说：“上午主任不是刚开过会？又出什么事了？”
“哎呀，具体我哪儿知道，反正催得紧！你也别问了，去了就知道！”张宝平不由分说扯着周建国就要走。
周建国无奈，只得把自行车往周婧手里一推：“丫头，爸有点急事，你先回去把车停好。饭等我回来吃，晚上……晚上咱再跟你妈细说。”他匆匆交代完，便被张叔半拉半拽着，迈开大步，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巷子拐角。
周婧扶着尚有父亲掌心余温的车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放弃了。
她定了定神，把车推进院里支好。转过身，周军已经凑到跟前，脸上写满了好奇：“姐，你们学校今天都讲啥了？跟我讲讲呗”
周婧扫他一眼，反问：“我还问你呢，怎么回事？张叔这是干啥？”
周军两手一摊：“我们哪知道啊！我跟小深刚回来，就瞧见张叔在门口转磨，问他啥也不说，光念叨‘等你爸’。咋了，我爸欠他钱了？”
“作业写完了吗你就瞎打听？”，周婧习惯性地揪住他学业：“小深呢？”
周军仿佛被踩了尾巴，蔫头耷脑地朝屋里努努嘴：“喏，在屋里看书呢。”
周婧冷哼一声：“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有小四半点努力也不至于考这点分”。
周军脸一垮，嘀嘀咕咕道：“起码……起码我朋友比她多，我现在在学校也有自己的人人脉了。”
“是，”周婧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你挨的打也比她多多了。”
周婧推门进屋时，习念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
屋里光线有些暗，女孩小小的身子伏在那张矮小的旧木桌上，脑袋埋得很低，正对着一本发黄的“大板砖”，看得入神。
周婧走近了两步，觉得她手里拿的有些眼熟，再一细瞧——这不是她前几个月读的一本历史书吗，还是她攒了好久的钱，咬牙斥巨资在学校门口的书店买的。
周婧嘴角不由得翘了翘。只见习念深读得显然十分吃力，秀气的小眉头紧紧蹙着，几乎要拧到一起，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往下挪，连她进了屋都浑然不觉。
周婧没出声，只将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用自己的影子轻轻把桌前的女孩拢住。“小深，”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得懂吗？”
“啊！”习念深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被她吓了一跳：“阿姐！你回来啦……”
周婧顺势蹲在她旁边，把书从她手里抽离出来：“《战争回忆录》，怎么？小深对这类题材很感兴趣？”
习念深低着头：“没，没有，我……我就是觉得姐姐很厉害，什么都动，就想看看姐姐平时读的都是什么书？”
周婧听了这话，美得几乎要上了天，她竭尽全力才拉下自己的嘴角，脸色近乎“扭曲“，好不容易端住了自己的“威严“：“你姐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看得还是《格林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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