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五月中旬,京城南郊某养老院。
那条短信林深在安平县面馆后厨收到之后过了三天才回。他没有立刻去——他把那句话“有空来坐坐”搁在了手机里,像一枚被收进了抽屉的旧信,过了一段时间才把它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天早上,他从陆夏生的面馆里出来,跟沈听澜说他要去一趟京城。沈听澜正在院子里晒刚洗好的桌布,白色的棉布被拧干了水搭在晾衣绳上,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去干什么?”林深站在晾衣绳旁边,把那句话从手机里调出来给她看。沈听澜看完了屏幕上那行字,没有问“你确定要去吗”,她把桌布的边角拉平,搭回绳子上,然后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带一袋面粉。陆夏生说快用完了。”
养老院在京城南郊,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外墙刷着浅米色的涂料,颜色已经褪到接近灰白了。楼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长势不太好的月季,花枝被修剪过很多次,只剩短促的、正在发新芽的旧茎。门厅不大,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粉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写东西,看到林深进来的时候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您找哪位”。林深说了庄牧之的名字,她翻了一下登记本,指了一个方向:“三楼,东侧走廊尽头,312室。”
楼道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亮度不高,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不刺眼的亮面。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关着的房门,偶尔能听到某间房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那种被墙壁和门板过滤后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判断出是新闻播报的语调。312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林深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一句“进来”。声音不高,但比他记忆中薄了一些,像一个长期用中低音说话的人忽然把音域往上提了半度,让整体音量变轻了。林深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很平整,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杯、一副老花镜和一盒抽纸。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藤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摊着一份翻开的报纸,旁边是一把已经凉透了的茶壶。庄牧之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毛毯,毛毯的边缘垂在藤椅扶手的外侧,快要碰到地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布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汗衫的边沿,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脖颈的皮肤——比几年前更薄了,颈侧的肌肉线条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横向的纹路。
他比林深印象中瘦了很多。脸上那层曾经被弥勒佛式的笑容撑起来的饱满已经退了下去,颧骨的轮廓在浅米色的墙面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窝陷进去了一些,但眼珠本身还是亮的——那种亮跟他以前在会议室里看人时的亮不一样了,没有算计的焦距,没有评估的精度,更像一盏被调到了低档位的旧灯,光线还在,但照不了太远的地方。他的左手搁在毛毯上方,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还在。但扳指的环口松了很多,在他手指上歪着,像一只没有戴正的手镯,随时可能从指尖滑下来。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鬓角最下端还有几缕深色的发丝,被剪得很短,贴在头皮的弧度上。
他抬头看到林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的幅度不大,差不多是他在会议室里对合作方笑的时候的十分之一。他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刚才那句“进来”多了一点空气感:“你瘦了。”
林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小圆桌旁边的椅子是深色的木质框架,坐垫也是浅灰色的,跟毛毯的色调接近。他坐下来之后看了庄牧之一会儿——从他那件对襟衫的领口看到毛毯上的褶皱,从藤椅扶手上搭着的那只手看到那枚松动的扳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保持在跟对方差不多的音量范围里,不高:“你也是。”
庄牧之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那个嘴角的动作又多了一点内容——大概是他想扩大弧度但脸上的肌肉没有跟上来,半路上停住了。他把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往圆桌上指了指。“我不请你喝茶了。这里只有白开水。”
林深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确实是凉的,大概是几个小时前烧的,现在已经降到了室温。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庄牧之。他注意到庄牧之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是平视的,没有避让也没有额外的打量,只是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跟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常说话的方式。
庄牧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小腹的位置。他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那根被长期使用磨出了弧度的藤条在他后背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嘎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比他以前在任何一场会议上都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空隙,像一条被放慢了流速的旧河:“林深,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我从来不后悔。”
他在“从来不后悔”后面停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林深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棵月季花枝上。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浅米色的窗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暗影。“但有一件事……我最近在想。”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林深的方向,“如果当年没有用沈听澜的声音替换你的——你现在会在哪里?”
林深靠在椅背上。那把椅子的靠背比他预想中硬,他的肩胛骨在木质边框上贴了一下就移开了。他想了想,他的视线落在圆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的水面上——水面已经静了,只剩下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波纹。“可能在安平县的工地上搬砖。”
庄牧之把搭在毛毯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条毛毯的织物密度。“那样好吗?”
林深看着那杯水的表面。他想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他能听到走廊上有人在经过——脚步声很轻,大概是穿了软底鞋的护理人员。脚步声远去之后他开口了:“我不知道。”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补了后半句,“但我现在挺好的。”
庄牧之靠在藤椅里,把那条毛毯的边角拉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里窗外有一阵风从楼栋之间的空隙穿过来,把月季花的枝条吹得往玻璃上贴了一下又弹回去。他开口的时候视线还停在窗外那片花枝上:“你恨我吗?”
林深坐在椅子上。他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攥紧,只是微微曲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庄牧之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老了很多,颧骨的轮廓在侧光中投下了一道斜长的阴影,把下半张脸遮成了偏暗的色调。他在回答之前先经过了一段跟他从安平县来京城的那段路长度差不多的沉默。然后他说:“以前恨。”
他把搭在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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