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五月中旬,京城。
林念十六岁了。她站在那面被喷成了深灰色的仓库墙壁前面,后腰靠着墙,手指搭在吉他琴颈的第三格上,把变调夹夹到了那个位置。吉他是沈听澜送给她的——那把木吉他,面板是深棕色的旧木料,琴颈背面有几道被手磨出的浅色光泽,指板的边缘有一些细密的按痕。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夹克,夹克的袖子短了一截,袖口处有一道她自己用剪刀修的边——剪得不齐,露出了一截里面白色的棉纱。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丸子头,几缕卷发从耳边翘出来,被下午的光线照成了一圈细碎的浅棕边缘。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颜。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的时候,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第五弦的空弦音——音准了,她不需要再调。
仓库是京城东边一处旧工业园区改造的——说“改造”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里几乎没有被动过,只是被人临时拉了几条电线进来,挂了十几盏彩色灯泡。灯泡的颜色各不相同——红、黄、蓝、绿、白——用一些旧铁丝和线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高度不齐,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层重叠的彩色光斑。舞台是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板面之间的拼缝没有完全对齐,站在上面走路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台下没有椅子,来的人要么站着,要么坐在从别处搬来的几只旧木箱和水泥墩上。两百多人把仓库塞得密密实实,大多数人穿着牛仔裤、帆布鞋和带有各种贴布的旧外套,空气里飘着一股被穿久了的外套面料味、散装啤酒的麦芽味和某个角落里正在加热的烤肠的油脂味。
林念站在台上,调整了麦克风架的高度。那个麦克风是学校音响社团的——有线话筒,卡农接口,线缆在架子底部绕了两圈才接上音箱。她清了清嗓子,把嘴唇靠近话筒网罩大约五厘米的位置——不是太近,不会喷麦,但足够被拾音。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被那台旧音箱放大了一层,在仓库的砖墙之间被反射了一次,形成了一层短促的回声:“我叫林念。今天唱三首歌。两首自己写的,一首翻唱。翻唱那首是沈听澜的。”她顿了顿,把变调夹往上推了一格,“唱得不好你们忍一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自我介绍说得有点实在。笑声散开之后,仓库里安静了一些。那些手里拿着啤酒杯和烤肠的人往舞台方向转了转身子,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木板舞台上。
林念拨了第一个和弦。她第一首歌唱的是一首她自己写的歌——旋律是她自己用吉他试了很多遍之后固定下来的,歌词她写了三稿,第一稿被她撕了,第二稿被她折起来夹在了一本旧书里,第三稿是现在唱的这版。歌词里有一句:“我不想被任何人代表。我想代表我自己。”她唱那句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顺着旋律的走向让它自然经过了那个位置,像一段被河水带着经过一块本来就应该经过的石头。她的嗓音不像沈听澜那样清透利落,也不像林深那样带着粗粝的毛边——她的音色有自己的形状,像一把没有被完全磨出刃的、保留了部分原始弧度的工具。台下有人在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举起了手机,屏幕的蓝光在人群中间亮了一小片,然后又暗下去了。
第一首唱完之后,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装在矿泉水瓶里的,瓶身被她捏出了一道凹痕。她把瓶子放在舞台边沿,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第二首”,开始弹下一个前奏。第二首是她写的另一首歌,速度比第一首快,节奏更跳跃一些,她在副歌前的一个过渡句上做了一个她自己摸索出来的转调,那个转调不是从任何录音里学来的,是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反复哼出来的结果。她哼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左手在指板上滑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小指按在第五弦的第七格上,多停留了一拍才落回原来的位置。她唱完那个转调的时候,前排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忽然举起手来喊了一句:“你那个转调——谁教你的?”
林念把左手从指板上拿开,扶住了琴颈的上端。她看着那个男生的方向,想了大约一拍,然后说:“一个阿姨。”
男生又问了一句:“她会来给你捧场吗?”
林念把右手搭在琴箱的弧线上,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她在苍梧府。但她应该会知道的。”她说完这句之后把变调夹从第三格拿下来放在舞台边沿,开始弹第三首歌的前奏。第三首是她翻唱沈听澜的《声渊》——她没有完全按照专辑里的版本来唱,在副歌的一个句子上把旋律的走向往下压了半度,让那句从高音区落回了一个比原版更低的位置。她唱完之后台下鼓掌的声音比前两首响了一些,那些掌声在仓库的砖墙之间回荡了一圈才渐渐散开。她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对着台下点了一下头,然后从舞台侧面走了下去。
音乐节还在继续。下一个表演者是一个男生组合,两个人都背着吉他,上台之后开始调音。林念背着琴包穿过人群,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坐下来。她的琴包放在腿边,拉链拉开了一半,吉他的琴颈从包口露出来一截,在仓库门口的灯光下反着一层柔和的木色光泽。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音乐节宣传群里持续滚动的消息,她没有点开。她打开陆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来了没有?”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仓库门口那片被彩色灯泡照亮的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
消息回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有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屏幕亮了,是一行比平时短一些的字:“我在台下后排。你没看到我。”后面跟着一个没有表情符号的句号。林念看着那行字,在台阶上换了一个坐姿,把琴包往腿边靠了靠,打字:“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辞的回话过了大约半拍才到。她在等他回复的那段时间里看到了仓库门口正对面的墙上有一行喷漆涂鸦——几个字母被喷得歪斜了,边缘处有几道喷漆流淌下来形成的细线。她看完了那行涂鸦的整个轮廓之后,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来。“你唱第二首歌的时候到的。”
林念看着那行字,用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那你为什么不坐前排?”发送之后她等了一会儿。仓库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里面的人声和吉他声混在一起从门口传出来,被外面的夜风削薄了。陆辞的回复隔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才到,那行字比之前的几行都短:“前排太显眼了。我怕你紧张。”
林念看着那行字。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抬着头看着对面那面墙上的喷漆涂鸦。夜风从北面穿过来,把她耳边的卷发吹起来又落回去。仓库里面正在唱歌的那个男生组合唱到了一首快歌,鼓点从门口溢出来,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均匀的振动频率。
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她打字的速度比她写歌的时候慢一些——不是犹豫,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