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
闻鸳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
衣裳俱被融化的雪水湿透,沉甸甸地拖在身上,令她连起身都艰难。可若再于这雪窝子里越陷越深,唯恐真会没了命。
她踩滑掉进这面陡壁之下前,打到了一只很肥的野兔。
草窠里看去,足有板凳那么大。
她以为能吃上兔肉,欢欣鼓舞,岂料乐极生悲,去捡兔子的时候,一脚踩进松软落雪中,顺着峭壁滚了下来。
所幸岩壁不高,其上覆有积雪,她不曾摔断骨头,仅有脸上、手上几道擦伤。
将黄昏了。
夕阳浓墨重笔泼下一片血色,染红半座山坡。
她咬牙坐起来,扶岩石站起身。方才摔得太猛,加之天气寒冷,冻得人四肢发僵,她甚至尚未觉出疼。但目之所及,暮色渐染,却让她很快清醒。
出门时留下字条,写的是天黑前必会回府,假使耽搁了,明月她们势必心焦。
若卫进得知此事,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大局为重,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况且,再同卫进闹脾气,到底心疼他这几日不眠不休,为赈灾耗神费力,连一餐正经饭都吃不上。
如何舍得让他担忧。
闻鸳仔细观察一番周围的地形。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峭壁下,往上是山中小路,向下是万丈悬崖。想要脱困,必得想办法回到上面去。
岩势陡峻,又盖着厚厚一层冰雪,没有能抓能踩的地方,徒手攀爬肯定行不通。
她倚着棵峭壁上伸出来的石峰,小心退了几步,找了个能窥见上方情形的角度,踮起脚眺望。
距离她跌下来的地方不远,有一棵很是粗壮的歪脖子树,瞧着能担得动一个人的重量。
就是它了。
好在来时所带的弓箭没丢,她脱下披风和外衫,用箭镞割作布条,首尾打结相接,搓成一股长绳。她两手拉了下,极为结实,便将其中一端系在箭尾,其后又绕成个空圈套,瞄准那棵歪脖子树射出去。
只剩贴身的衣物穿着,寒风凛冽,手指牙齿均在打颤,第一箭难免射偏。
她就着绳子把羽箭拖回来,稳住心神,再试第二次。
如是重复几回,终有一次那圈套精准勾在树干之上,她虽筋疲力竭,但一刻未歇,硬是拽着这根绳子爬了上来。
射中野兔的箭还在草丛中,那只肥兔子却已不见了影踪。
想是和她一样,命不该绝。
闻鸳紧了紧衣领,挂在背后的弓箭不知怎地脱了扣,居然掉回了她刚刚逃离的陡坡下头。
白玉弓如月,翎羽箭追风。木兰犹在世,闻家女长成。
先帝亲笔在弓身上题的字。
闻太师一度将这对弓箭奉为堂上珍宝,旁人碰也不碰不得。如今,竟要埋没在这深山老林中。
罢了。
即便是先帝赏的,比不过她的性命要紧。
进山前问过本地百姓,下山有条近路,自东侧的七星岩绕,可尽快抵达山脚。天色渐晚,她燃了一支带上山的火折子,缘着小路一步一滑,没停下。
相传,鸣玉山上的七星岩葬有七位追随太祖爷平定天下的勇士,为抵御外敌,保护城中百姓,于山隘死战不退。此后年年清明,本地人家多携幼子来此拜祭,而若有在前线牺牲的将士,背身后也会葬于此地。
闻鸳想到这里,脚下陡然踩空,摔下石阶滚了老远,撞到一块巨石才堪堪停下来。全身上下无有一处不疼,她抿紧唇瓣未喊出声,抬眼所见那块接住她的巨石,原是座荒草掩映的石碑。
那三个褪色的字,犹如利箭刺中心口。
顾凭阑。
她颤抖着伸出手,拨开挡在坟前的杂草——
他的衣冠冢。
他的墓碑,救了她的命。
山静雾侵衣,风寒雪满头。
她一身落雪,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拔掉四周的杂草。或许大灾之年,顾府腾不出人手来扫墓,枯草烂根盘绕错节,纵拔取明面儿的,尚有一部分埋在土里。
待来年春风吹,还是会生长出来。
她找了根趁手的树枝,竭力撬开冻得冷硬的泥地,想把它们连根拔出。草长得太多、太密,体力殆尽,她做不到了。
顾郞。
闻鸳唤不出口。
再见顾凭阑,无数般滋味涌上心头,终化作山间一缕风,拂过那座低矮坟茔,吹动她的发丝衣袖。
曾铭心刻骨,他始终在她的记忆里,永不腐朽。
可摘星楼共赏的烟花,铺满长街的聘礼,约定海誓山盟的那把三尺宝剑,点点滴滴,从此只能被称作过往。
他成了眼前的石碑,堂上的牌位,为人代代传颂的忠勇侯,再不是她的顾郞。
她亦遵从圣意,嫁了权宦,换了平安,爱了旁人。
生死之隔很近。
两心相许很远。
她爱他,在青葱岁月里,轰轰烈烈的年华里。
而今,她敬他。
战死的少年将军,不败的英雄意气。
“顾……”
“顾侯。”
她轻声唤,用尚算干净的袖口,擦去碑上尘埃。
“你安息。”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单薄的身子,站得摇摇欲坠。
饥寒交迫,眼前的路俱不真切,她唯有扶着树、扶着路旁的岩石,且走且停,确保不会再摔一次。倘若又掉到什么地方,她自认没有力气爬得出来。
山路由窄变宽,路越走越平顺,她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卫进处理完公务,回别院用晚膳,该已经发现她偷跑出来,要急坏了。
她走了不远,在必经之路上,隐约瞧见有车马人影。
山间雾重,看得不算清明,但仍一眼认出,那道身披玄色大氅、坐在路边石头上的身影,正是卫进。他身有鹤骨松姿,坐在那儿也与旁边的丫头一般高。
他果然找来了。
闻鸳有些自责,怕他等久了,强撑跑了几步。
那人发现她,却破天荒不迎她。
仍岿然不动,任几个丫头先跑来,用厚实的狐裘把她裹住。
“夫人叫咱们好找!若夫人出了事,奴也不活了!”
开口的是云华,平日里常在跟前伺候,但不如明月与她亲近。这会儿是真被吓着,哭得伤心极了。
“怪我,”闻鸳替她擦眼泪,温声道,“我答应你们,再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云华止住啜泣连连点头,其余的丫头或心有余悸,或庆幸她平安归来,不愿离开她半步。
而明月,依然伴在卫进身侧。
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明月脸上的怨怼,一定是夜色凄迷,遮蔽望眼。
哄好云华,她也缓上几分气力,足以走到卫进面前。
“卫郞。”
她低声唤他。
那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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