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庐帐设于官道要隘,昔日花草繁茂的江南景象,如今竟是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郊外风雪比城中更大,从路边的积雪厚度便可窥见。
来往人马颇多,官道上的雪碾碎消融,化入泥泞结成冰,马蹄车轮皆打滑。
闻鸳去时,一个西厂的番子正领着两个本地的差役铲冰。
番子认出她,却不敢往帐子里头让。
“夫人恕罪,督公忙于公务,怕是不能见夫人。”
“无妨。”
闻鸳取出包裹中的竹筒,一直被她揣在怀里,这会儿竹筒仍是温热的。
“这壶甘草水,劳烦替我转交给他,叮嘱他保重身子。”
“是!”
番子双手接下,正要往帐中去,恰逢另一人手奉托盘从另一间庐帐中出来。
闻鸳瞥了一眼盘内餐食,不禁蹙起眉头。
一小碟不知名的野菜干,一碗稀得挂不住浆的白米汤,还有一碗,似是面或什么,她从未见过。
“等等。”
她叫住那人,上前细细打量三碗东西,问曰。
“这些要送往何处?”
送饭的番子低头回话:
“回夫人的话,是督公的午膳,小的正要送去。”
闻鸳睇向那碗面不像面、浆糊不像浆糊的吃食,愁眉不展:
“是何物?”
“是依督公吩咐,取干榆树皮磨成粉,调入麦粉里制成浆糊,民间称作‘榆皮面’。小的也是头回见,味道不佳,好在能充饥,可省些粮食。”
那不就是,吃树皮。
卫进的主意。
古籍曾有记在,会天灾不断,连年饥荒,百姓为果腹,只得挖尽野菜,剥/光树皮。
他堂堂西厂提督,久在京中,不识人间疾苦,如何得知这种做法?
她想得出神,那番子怕耽搁卫进用膳,行礼后匆匆往主帐去。
“夫人,天寒风大,咱们回吧。”
明月适时提醒,闻鸳方才点点头,最后朝主帐望了一眼,随明月一道离开。
回到别院,厨房已把午膳备下了。
一小碗饭,配着野菜酱豆,几块干瘪的腌萝卜。
若搁从前,闻鸳一定不碰。
可眼下,连卫进都只能吃榆皮面,这些已是极难得之物。
她拨出小半碗慢慢地吃,余下一部分未曾动过,放回传膳的食盒。
“待督公晚上回来用。”
明月欲言又止,挥手屏退其他丫头,与她低声道:
“夫人不必如此,咱们府上的米……是督公着人送回来的。”
闻鸳放下碗:
“何意?”
“大灾之年,又逢赈灾粮遇劫减半,自青州收来的粮食本就不足,口粮或糙米或麦粉皆人人有定数。督公怕夫人吃不惯粗茶淡饭,也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特意命人把他那份精粮送回咱们府上。只要夫人吃饱穿暖,身体康健,督公别无他求。”
“谁要他这样!”闻鸳觉得自己大抵被气昏了头,“把他送回来的原封不动还回去,告诉他,就算没有他,我断不至于饿死!”
“夫人……”
“即刻去!”
“是。”
明月拿着食盒应声退下,闻鸳再看桌上的腌菜米饭,顿时没了胃口。
她再如何娇纵,不该让一个重伤初愈的人饿着肚子来顾她。
午后风雪初霁。
白饭与腌菜不好入口,她到底还是吃完了。
身上有了力气,便自行囊中翻出从京中带来的弓箭。
射御在六艺之内,她皆懂些皮毛。先帝在时,曾准她与皇子比试射箭,虽没有名次,却曾连中三靶,深受先帝赏识,赐下这对玉弓羽箭。
她一贯怠惰,弓箭放在闺阁中落了灰,想不起来用一回。
若非此行来江南赈灾,怕途中有变故,带着防身,不知还要在架上吃多少年的尘土。
她在房中张弓搭箭,粗略比划一番。
四五年之久,弦已松动,大致调了下,姑且能用。
昨夜大雪,野兽行迹于积雪中无可遁形。加之滁州自古富庶,百姓鲜少狩猎为生,纵逢荒年,家中亦无工具,想来,山中所剩猎物不少。
闻鸳想碰碰运气。
即使无功而返,路遇野菜也可挖上几棵。
总比枯坐院墙之内有用。
她没告诉任何人,趁明月尚未回来,从后院偷偷溜出去。
卫进所在的庐帐位于城东,她要去的那座山则在城西。风里裹着霜,冷冰冰拍在脸上。
她与他的方向,渐行渐远。
帷幄四面漏风,一步踏入,竟觉比外面还冷。明月远远听见夹杂喘息的呛咳,不自觉快步赶到帐内。
卫进的情形称不上多好。
肩头披了件厚氅,脸色却依然冻得发青,一手压在胸前,势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人也坐不住,靠在椅子里,仿佛已无法撑起这具躯壳。
“你怎么咳成这样。”
主帐没有旁人,明月说话不拘礼,随手把闻鸳让送归的菜粮搁下,皱眉问。
“死不了。”
卫进勉强缓过一口气答她,话音未落,就又开始咳。明月瞥见他手心那块白绢帕赤色点点,想是在她来之前咳过血。
他吃痛揉了揉胸口,嗓音沙哑,透出些许力不从心:
“阿鸳如何?”
“被你惹生气了,”明月一指地上的篮子,“让我转告你,就算没有你,她也不至于饿死。”
她说完,卫进却不咳了。
单是按在胸口的手添了几分力,肩膀微微发抖,像在生熬过一阵猛烈袭来的痛意。
片刻,语声愈发无力:
“她知道了?”
“我说的。”
明月直言不讳,探手掀开他案头托盘的罩子。瞧见那碗只剩个底的榆皮面,气不打一处来,挑出来重重砸在他面前。
“你每日就吃这个,不要命了?”
卫进似没力气同她吵,阖眼欺在椅背上:
“又不是没吃过。”
“当初和眼下能一样吗?你这身子……”
帐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月及时住口,规规矩矩让到一旁。
不多时,进来的竟是个府上伺候的小厮。数九严冬,这家伙跑得满头是汗,见得卫进,便双腿一软,扑通跪定。
“督公,夫人……不见了!”
别院乃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回廊繁多,布景幽深,若藏个人,或有人偷跑出去,很难发现。丫头们也是许久听不到闻鸳唤人做事,进到她房里才惊觉,人早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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