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碎雪，用力吹打着纸糊的灯笼。
时锦颔了颔首。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完了？”
两人面对面而立，彼此的发髻被风吹乱。
“钱阿伯，你这话是何意？”
钱徽长叹一息：“阿锦丫头，你是不知道，白天少寨主去看了虎子和大牛，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虎子处理伤口……”
“之后呢？钱阿伯，你该不会是想说，少寨主看到虎子和大牛受伤后，心中愤恨，瞒着我们独自下山去□□了吧？”
“我倒也是希望她去报仇了！毕竟就少寨主那一身力气，别说一人打十个了，就算是一人打一百个都不成问题。”
时锦和祝虞这两丫头，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人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钱阿伯，既然少寨主并未下山，那这么晚了，她究竟会去哪呢？”
经钱徽这么一说，时锦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寨就这么大，若是并未下山，难不成这么大个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不过倒是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毕竟前几日，那个他们少寨主捡来的男人——谢停云，不也凭空消失了片刻吗？
方才她在询问谢停云，少寨主去了何处时，那人吞吞吐吐，似乎心中藏了事情。说不准，少寨主的失踪与他有关！
“钱阿伯，我知道了。”时锦捡起掉在地上的灯笼，递到钱徽手中，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回去找少寨主！”
“诶——等等！”
时锦迈着大步往回走，钱徽突然叫住他。
“钱阿伯，你还有什么事？”她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老人。
他立在雪地里，一手扶着老腰，一手拿着方才她递给他的灯笼，乱雪纷飞，染白了他的山羊胡。
钱徽拍了下大腿，急促道：“阿锦你急什么？我话还未说完呢！而且我何时说少寨主并未下山？”
时锦愣了住，问：“钱阿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老朽在给虎子处理伤口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寨中少了做麻沸散的草药，倘若老朽并未猜错，少寨主应当是去采草药了。”
“嗐！”闻言，时锦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去采药了！区区草药而已……钱阿伯，你且等着，我相信少寨主，她定然能给你采回来。这样吧，若是少寨主采不回来，明日我也去给你采！”
“不是不是。”
钱徽瞧眼前女子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头更是急了，皮屨（jù）重重在雪窝里跺了又跺。
“少寨主去采的那味药名唤乌天麻，此药生长之地甚是恶劣，多半长于悬崖峭壁之上。若是往常，少寨主要去，老朽自是不会阻拦。”
他长叹了口气，“只是如今天寒地冻，又刚刚下了雪，悬崖之下飞鼠繁多，若是少寨主采药之时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只怕是会成为崖底那些飞鼠的食物。”
“不！不会的！少寨主武艺高强，比我们寨中的谁都厉害，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时锦怔了怔，很快缓过神，声音平静，并未听出异常，可殊不知，她早已红了眼。
“我这就下山去找她！”她转身就往外跑，刚跑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喊。
“时锦姑娘，你可看到少寨主了。”来人是寨中的一名寨兵，满头冷汗，大口大口地往外喘着粗气。
时锦犹豫了，半天没说出话。
钱徽还是方才那个姿势，缓慢地挪步至两人身前，问寨兵道：“发生何事了？”
“大事不好了！寨中似乎进了外人，杀了咱寨中好几个兄弟，此刻奔后山去了！”
时锦大惊。
外人？难不成是谢停云那个男狐狸精？！她早就察觉到他不对了，没料到他动作竟然这么快。
“此事可已禀报老寨主？”她抬眼瞥向那寨兵。
寨兵颔首：“时锦姑娘放心，老寨主那边和二当家的那边已经有人去通知了，我是专门来找少寨主的！时锦姑娘你向与少寨主交好，可知晓她去了何处？”
时锦和钱徽同时沉默了，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谁也没说话。
两息后，时锦才开口：“少寨主今夜身子抱恙，我随你去吧。”
她明明年长祝虞几许，但从小都是祝虞照顾她多些，如今祝虞不在，她理应扛起守护寨子安危的担子。
寨兵看了看时锦，先是一愣。
夜风拂过，将灯笼纸罩里的烛火摇得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落在时锦的面容上，将那张原本柔和的轮廓一寸寸勾勒出清冷的棱角。
寨兵点了点头，引着时锦往后山方向去。
钱徽杵在雪地里，一人一灯，身影略显落寞，不免感慨道：“阿锦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如今竟然能够扛起这等重担！”
他记得很清楚，儿时的她，还只是个爱掉珍珠的黄毛丫头。
钱徽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这还有个伤患！”他急得原地跺跺脚，“你们最起码先把我送回去再走也不迟啊！回来！！快回来呀！”
腰间的痛感再度袭来，他佝偻着身子，单手捂着腰，连声痛呼。
……
大雪封山后，下山的路径便绝了人迹。半山腰的积雪深积数寸，入夜后朔风凛冽，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下来，将那原本松软的碎雪表层，硬生生凝起了一层冷硬的薄冰。
悬崖上也并不例外……
崖壁上覆盖一层薄薄的寒霜，踩上去不响，却滑得人脚底发虚，崖底的飞鼠，争先恐后的扑腾着翅膀，看不见，叫声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祝虞将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结扣拉到最紧，另一头系在崖顶一棵歪脖老松的根上，绳子是旧的，绳皮磨得起毛，掌心里明显能够摸到几处断股，但这已是她在柴房里找的最好的一根了。
她把绳尾往崖下一抛，黑黢黢的崖壁瞬间将绳子吞没了大半截儿，只剩下末梢在风中摇曳。
近日山下又多了些眼睛，出门前，她特意换了身行头，穿了身暗红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束紧了，面上蒙着一方旧帕，直露出一双眼眸，冷风卷来，吹得方帕簌簌作响。
她来不及犹豫，脚尖探上崖沿，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便悬了出去，随风荡至长着一截短柱状块茎的崖壁上。
难怪会唤作乌天麻，无根无茎，表皮是黑褐色的，横着一道道环状纹路，要不是她事先翻过草药册子，还以为是个沾了泥的土圈儿。
“小东西，可算让我找到你了！”祝虞窃喜，一只手紧紧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探了出去。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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