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第三天，宋晓决定去探班。
起因是王奶奶的一句话。上午她在楼下碰到宋晓推着婴儿车散步，趴在车沿上逗了蓝莓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了句：“小宋，你生完孩子恢复得真快，这小脸白里透红的，比我们跳广场舞的小陈气色还好。不过小谢怎么不在？他平时不是天天黏着你吗。”
“他上班了。健身房今天有课。”
“哟，那孩子第一天离开爸爸，不想啊？”
宋晓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正在啃自己拳头的蓝莓，说还好，他爸爸中午跑回来过一次，拿防晒霜的。王奶奶用那种“你俩可真有意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防晒霜，今天阴天，哪来的紫外线。宋晓推着婴儿车往回走，走到楼下防盗门前停下来，对着蓝莓说了一句：“走，去看看你爸在健身房什么样。”
他把婴儿车的遮阳篷放下来挡住傍晚的斜阳，推着蓝莓沿着商业街慢慢走。晚风很轻，把沿街店铺的招牌一个一个吹亮——奶茶店、沙县小吃、两元店，那家永远在“最后一天清仓”的两元店今天终于真的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租”。他在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周店长隔着玻璃看到他，挥了挥手里的雪克杯。他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推。
健身房在二楼。他以前每天下班都会在楼下等谢予安，但很少上去。谢予安说健身房哑铃区有种特殊的气味——汗液、橡胶垫和金属疲劳混在一起的味道，对兔子的鼻腔不太友好。宋晓当时说“我是异能兔子，不是真兔子”，谢予安说“异能兔子也是兔子”。他后来就真的很少上去，每次都在楼下路灯旁边等，反正谢予安从不迟到。
但今天不一样。他今天是来探班的。带着蓝莓。作为家属。他把婴儿车推到电梯口才发现这部老式货梯的轿厢太窄，婴儿车横竖都进不去。他站在电梯口想了几秒，然后把背带从婴儿车底下抽出来，把蓝莓从车里捞出来兜在胸前。
蓝莓还没睡着，睁着一双和谢予安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盯着宋晓的下巴，对突如其来的位置变化毫无意见。婴儿车折叠好靠在电梯口墙角，宋晓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蓝莓进了电梯。
健身房的前台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他。她说先生你好，请问是来咨询办卡的吗，我们这边有月卡季卡年卡，最近在搞活动。
宋晓单手兜着蓝莓的后脑勺，把蓝莓转过来面朝前台，说不是，我来找人。小姑娘看着这个胸口兜着个婴儿、帽兜边缘露出一点灰白色发丝、面带微笑但眼神莫名让人不敢拒绝的年轻男人，问找哪位。宋晓说：“谢教练。”
“谢教练？他正在上课——”
“我知道。我不打扰他。我在旁边看看就行。”
宋晓抱着蓝莓走进器械区。他站在一排阔叶绿植后面，这个位置是他精心选的——能看到哑铃区全貌，但哑铃区的人不太容易注意到这里。当然，对谢予安无效。那个人能在几百人的广场上精准定位他发抖的兔耳朵，在健身房这种封闭空间里，他大概已经知道他来了。
果然，谢予安正背对着他在给学员示范硬拉，他的狼耳在头顶猛地转了一下。一只耳朵还朝前听着学员的动作呼吸，另一只已经转过来对着绿植方向——精准锁定。
他的肩膀极轻微地顿了一拍，但他没有回头，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对学员说“背部挺直，核心收紧，杠铃贴近小腿”。示范完之后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让学员自己练习一组，然后转身朝绿植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健身房统一的黑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还套着宋晓那个黑色发圈。他走到宋晓面前，金色眼睛先低头看了看蓝莓，又抬头看着宋晓，表情和平时做任务简报时一样冷静，但宋晓注意到他的狼耳微微往后倒着——那是他在人类社会中特有的、只有在面对宋晓和蓝莓时才会出现的放松角度。
“你怎么来了。”
“探班。”宋晓把蓝莓从背带里轻轻捞出来，托着后颈递到谢予安面前，“你复工几天了，蓝莓想你了。我也——想看看你上班什么样。”
谢予安把蓝莓接过去，托在臂弯里。他的动作很熟练了——一只手托住后颈和背部，另一只手兜住屁股，让蓝莓的侧脸贴在自己胸口。蓝莓听到了爸爸的心跳，原本有些不安分的小手慢慢松开，攥住了谢予安工作服的领口。
刚才那个学员停下了硬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旁边跑步机上一个大叔差点踩空，赶紧扶住扶手，假装自己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谢予安的狼耳还高。
“谢教练——这是——你的？”学员指着蓝莓，声音有点变调。
“儿子。”谢予安的声音很平，和说“粥在桌上”一模一样，但他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蓝莓，又补充了一句，“小名蓝莓。”
器械区安静了一瞬。然后整个健身房都炸了。跑步机上的大叔干脆关掉了跑步机，凑过来看了一眼蓝莓，发出所有中年男性面对新生儿时都会发出的那种笨拙而真诚的赞叹声：“长得真像你！这眼睛，金色的！跟你一模一样！”另一个在练腿举的年轻女生悄悄从器械上溜下来，假装去拿毛巾擦汗，从谢予安旁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蓝莓，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好可爱”。
她的同伴在后面用气声疯狂怂恿她“你问谢教练能不能拍一张”。谢予安的狼耳微微转动了一下，转向她们的方向，那两个女生立刻僵住了。但他只是把蓝莓微微转过来一点，说：“要拍吗。”
那个女生愣了一拍，然后飞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蓝莓攥着谢予安领口的照片。她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成片，小声说了句“谢教练你儿子好可爱”。谢予安说“谢谢”。语气和说“你的深蹲角度需要调整”一模一样，但他低头看蓝莓的时候，狼耳往后倒了倒。
宋晓靠在旁边的哑铃架上，看着一群学员围着他们的儿子叽叽喳喳，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膨胀。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兔耳朵在帽兜边缘轻轻晃着。
“你们好，我是谢教练的家属。”
学员们的目光从蓝莓移到他身上。刚才被谢予安指导深蹲的荧光绿背心看了看宋晓，又看了看谢予安，又看了看宋晓，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就是上次挺着肚子来健身房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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