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安分不清现在到底是谁,就知道自己衣服湿透了,还在吹冷风。或许是景阳在打猎,也许是被一剑穿心挂在城墙。恍恍惚惚,好不容易睁开眼,原来是法场。
景阳公主就是在这个地方救下的照月。
旧朝宣德二十三年,七月初三。
明明是伏末,却如隆冬下了层薄雪。
照月当时还没有正经名字,只是一个八岁的,戾气很重的小童。
她一身宽松破烂的衣服,身缠铁锁,捆在莲花座里,眼前是万丈悬崖,崖下幽谷冒着滚滚浓烟,火势越来越凶。
吉安手摇法铃,走圈唱咒,之后命人将莲花座推到悬崖边。
照月又哭又喊,抽扭着身体,如同挣扎的幼虎,其哭声巨大,每换气嗷一回,山林里的鸟都要惊飞一次。
吉安道:“孩子,别怕,我已为你焚香祈福,佑你以后贵极人臣,只在一人之下。”
景阳早就听到哭声,一路策马朝法场奔来。
就在吉安准备拿着他的鎏金法杖把人戳下去时,景阳一跃扑来,情急之下用马鞭将吉安抽开,又一手拉住铁链,莲花座虽坠入深渊,但照月干柴的小身板被拽了回来。
照月被高高举起,见眼前人道:“你这么能哭,怎么是个小排骨精呢。”
景阳公主,想学刺绣就有最好的绣娘给她描纹打样,想打猎就有禁军统领护她左右,她什么都有了,但好像缺个小妹妹。
小干柴也行,哭声大骂得脏,肯定是个跟安都世家子女都不同的玩伴。
吉安做法事被打断,又不敢得罪公主,只能劝道:“殿下啊,这山火烧了一个月不灭,需要有上好的精魄献祭给山灵啊。”
景阳看了眼山火,扇走鼻子前的烟气,道:“但我就想要她。”
就这样,景阳把人带回宫,叫她照月。
这可不是什么话本故事,而是她经历过的鲜活温热的事实。
景阳把海珠冠戴在照月头上,拉着她的手,对宫人道:“看,这是我们大齐最耀眼的明珠。”
一句她听惯了的寻常夸奖而已,却叫照月脸上戾气全然消失,羞红脸,在众目睽睽下扭头冲回寝殿,把自己藏在床下。
“殿下!”
“不!”
照月的剑刺中她的背,穿过她的心脏,那一瞬,她的身体疼痛僵硬,以至于无法呼吸。
当夜,齐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景阳公主,脑袋挂在安都城墙上,照月跪在城下,抠着胡马踏过的青砖,指尖上全是血。
“殿下?”
“你不要这样叫我!”
阮长安面色苍白,抱头缩成一团,不断摇头否认:“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那什么殿下。”
齐照月也十分疲弱,撑着身体,爬到阮长安身边,可阮长安却十分抗拒,哭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殿下,我不是,对不起。”
山风一吹,阮长安感觉风顺着背后伤口直钻心窝,手不自觉摸了下后背又摸了下胸口,恍恍惚惚又哭道:“怎么会那么疼呢?”
齐照月竟崩溃落泪,不能言语。吉安仙师见状,识趣道:“太师,还是我来跟殿下谈谈吧。”
阮长安被抬到法场旁边都一处神殿,喝了碗热汤,换了身干净衣服,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吉安捋着花白的胡子,良久开口道:“殿下感觉怎么样?”
阮长安道:“你是仙师,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假的。我也不想瞒大家了,我就是为了学寻踪术,根本不是景阳殿下。”
吉安笑道:“我是仙师,当然知道你就是殿下了。模样声音,都跟当年殿下一模一样。是我把你魂魄藏于山神白泽里封印,随着你转世,太师开始每月十五血祭召唤。”
所以她这十七年来,每月十五,右眼都会冒出红光,需要用血来喂养。
但阮长安还是否认道:“不!不......”
吉安仙师又道:“不承认也没用。何况太师把她的不朽之身传让给了你,从此保你受再重的伤都不死。”提及此事,吉安还有些得意,毕竟制成三枚延年益寿的长生丹也是他能稳坐仙师之位的功绩之一。
阮长安好不容易支楞起的身体又塌回床上,好似奄奄一息般道:“给我干什么......”
吉安仙师道:“因为长生丹本就是你前世给她的。”
阮长安捶着床道:“那是因为景阳一个人没法在国破家亡里活下去!就算活下去,靠她三脚猫的功夫,被骗到亡国的心眼,能报仇吗?有脸活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震惊了。
论这世上谁才能对一个人的心思了如指掌,那当然就是自己本人了。
阮长安怕被追问,翻了个身,面壁而卧。
齐照月破门而入道:“殿下不要自责!都是那个凌定侯卖主求荣,殿下放心,早在十几年前我就挖了他的眼,让他做了一年瞎子后成了聋子,再一年又成了哑巴,然后是瘸子,最后是筛子,魂魄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站在前世的角度,景阳把长生丹给照月的确是这辈子唯一赌赢的事。
齐照月不仅复仇杀了凌定侯,还最大限度保护住齐国子民。如果她不惜更大规模的屠戮,现在这里又将是齐国天下。
但是阮长安不想背负前世了。
人总沉浸在过去的悔恨里。如果背负前世,她还得替上辈子悔恨。
阮长安起身,再次握住齐照月的手腕道:“对不起,不朽之身我想还给你。”
齐照月怔愣住,微微蹙眉,“殿下,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富可敌国,手握兵权,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您不是说您会回来的吗......”
阮长安不敢再听下一句,无非就是她要把一切世间鲜有的,全部“还”给她的殿下,“但你能赎回过去吗?”
一句话鞭得齐照月满眼无神,若非溪山及时把她扶住,恐怕能跌倒过去。
“照月,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溪山劝慰无果,怒眼盯着阮长安,恨不得剜上一刀。
齐照月失神道:“真的......不能吗?”
阮长安道:“忘了我吧。我前世是个锦衣玉食的废物,今生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都不值得。”
“殿下,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齐照月听不进去前半句话,双眼猩红,含泪如含血,终是爆发般嘶吼一声,手一挥,墙壁瞬间崩坏,屋里的人被埋在瓦砾中。
“照月!”
“太师!”
阮长安爬出废墟,只看见齐照月朝悬崖跑去。身边的吉安惊叫一声:“不好!”
溪山腿有残疾根本跑不成,等阮长安反应过来情况,为时已晚,齐照月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啊!”
震惊齐照月举动的同时,阮长安忽然感觉背后刺来一剑。
身体僵住动弹不得,却能看出剑尖从胸口刺出来。
溪山一边运气,将血雾引到山崖,一边喊吉安道:“仙师,快帮我!照月没有不朽之身会死的!”
阮长安痛不欲生,呼吸僵住,但凡能说出话都会求溪山给她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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