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中天,涂金瓦当反着刺眼的光。
当初,天狼人打入齐地,直接占领宫城。与齐国贵族喜好奢华不同,当时的骁摩可汗崇尚节俭,于是只推倒齐帝寝殿修了合罕庭。
直到齐照月掌权,又新修刺金台,成为她与齐国旧臣等亲信议事的地方。
这些旧臣自见到阮长安起,就盯住不放了,其中一位须发皆白,拉住阮长安的袖子,道:“殿下将来一定做个明君,重修陵庙,复兴社稷。”说到此处,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快二十年了,齐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要做牛做马。”
阮长安手缩在袖里攥成拳,另一老臣道:“殿下,我等初入天狼朝廷时,那庞及以防止行刺为由,剁下我等脚上三趾,每日需赤足上朝,受尽羞辱,幸而太师在南方起兵,否则低人一等的日子不知何时才到尽头啊!”
阮长安闻言,汗水浸透里衣,忽地站起身,嘴唇哆嗦,“我......”
她想大喊一声“我不是公主”,可低头一看这些人的目光,话又哽在喉中。
“诸位,这些事都过去了,以后切勿再殿下面前常提,都退下吧。”待臣子散退,齐照月又道:“殿下勿为此伤神,来说些轻松的吧。”
见她两眼仍失神,齐照月朝外拍了拍手。随后,溪山带着一群身姿颀长的男子浩浩荡荡走近屋内。
齐照月先行观验一番,颇为满意道:“殿下,这些太学生如何?”
阮长安还未从方才压抑中走出来,低着头道:“太师,我不想看。”
齐照月道:“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不抬头,他们便会一直在此等着。”
阮长安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抬头扫视一圈,道:“好,挺好,都是大齐的人才,国之栋梁......”
这几句话根本糊弄不过去,齐照月直接道:“殿下说现在不想称帝,还需三五年从长计议,那子嗣是大事,是不是应在计划之内?”
阮长安急得站起来道:“我是想这朝廷的官还有军队的兵,那么多都是天狼人,三五年,太师慢慢裁撤换血,好过你打我,我打你的,省的天下人遭殃。而且,你既然要我当一国之君,我不得先学国策律法,不然你看我这样,指不定比那彧奴还丢人。”
齐照月道:“殿下不必推辞,一切皆有臣在,唯独这件事只能殿下亲力亲为。要是再有天狼巫医相助,一定能三年抱俩,五年怀仨。”
阮长安听得两眼一黑,合着太师不光塞男人,还要催生,抱头哀怨道:“这都什么世道了,这事我爹都不兴催!求你了,别逼我。”
“不可。”
“为什么啊!”
“因为殿下有皇位要继承。”
皇位,又是皇位。
要不是人多,阮长安真想躺在地上,倒是被逼急了,灵机一动,对指着溪山道:“那好,我就挑他了。”
溪山吓得左右挪动,奈何阮长安就死死盯着他指。
溪山无奈看向齐照月,求救道:“照月......”
齐照月向来喜笑,笑带三分得意,现在突然失了神色,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定定握拳看向溪山。
溪山则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至于那些太学生,全都已经吓到不敢吭声,极为识趣地低下头,尽可能回避视线。
再这么下去,真保不准齐照月会答应,可自己本来就对溪山没半点意思,何必横刀夺爱呢。
赶在齐照月张口之前,阮长安道:“我说笑的。”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阮长安又道:“实不相瞒,我在太一国有个喜欢的。”于是在纸上大笔一挥,五杠一圆,勉强看出个人型,指着画道:“就是他。”
所有人又担心阮长安在玩笑,唯有齐照月伸掌感应半刻,笑道:“这有何难?明晚前,臣定将此人献上。”
“啊?”
这一本正经可不像说笑,可这画她到底看出是谁了?
这事叫她猜得心烦意乱,回到寝殿,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床幔,寝殿还站着、跪坐着十几个宫女,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可怎么睡。
要说齐国确与太一国不同,就连宫人也有的穿齐时衣服,有的一看就是天狼人打扮。
朝代更迭,两族融合,如此直观的呈现在她面前。
阮长安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来。那就是陈蓝青,她不像齐照月,对重续旧情有疯了一样的执念,相比之下显得更冷血,万事皆为利为重。
早上她带走了天狼族赤石部贵族,真的只是多吸几个精魄那么简单?还有齐照月提到的十万赤石精锐......
要是真往最坏处想,十万铁骑,太一国可真要遭殃了。
阮长安猛地起身,一路狂奔去找齐照月。
还好,因她在宫里,齐照月也不再回太师府,改住刺金台了。
守卫见到阮长安都知道她在太师心中分量,断然不会阻拦,阮长安一路跑进寝殿内,恰好看到极其香艳的一幕。
溪山躺在桌上,华服半敞,齐照月单膝跪在桌面,俯身用笔在其耳根处画着彩绘,一笔绵长,直到脖颈。
一只鱼尾如翼的锦鲤纹,在鱼嘴前落下一点紫。
阮长安赶紧背过身。
还好,那二人除了惊讶有人闯进来,倒并没什么尴尬的。
齐照月拢上自己的广袖长衣,走到阮长安面前问:“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阮长安道:“陈蓝青是不是想控制赤石部,攻打太一?”
陈蓝青控制在观星台,朝中有尚书等重臣支持,却唯独少了些兵权。
齐照月道:“师姐的心思,太一国从上到下想必都能看出来。我既然许诺她精兵,至于她想怎么用,我并不多问。”
阮长安忧色挂在脸上,道:“太师,要是大军压境,必定要使民众受苦,我没法看着这种事发生,却什么都不做,恐怕得回太一了。”
“殿下是在怪我吗?”
阮长安摇了摇头,齐照月眉宇间显出欣然之色,“殿下果然心忧黎明苍生,是世间不多得的仁君。等明日,我把一样东西还给殿下,到时候如果殿下还想回去也不迟。”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我若还想回去,你不能拦我。”
“嗯。”
一旁溪山竟主动道:“夜深了,我送您回宫吧,殿下。”
因之前的冒犯,阮长安心有惭愧,赶紧推辞道:“不用不用。”
但溪山还是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出殿外。
阮长安走在前,只感觉背后那双眼阴冷刺骨,能把她这人看穿。
到了人迹罕至的昏暗处,溪山忽然道:“殿下,或者,该叫你现在的名字,阮长安。”
溪山是个温润公子,但此时语气实在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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