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深海艰难上浮，像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苏寒露猛地吸了一口气，倏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头痛欲裂。宿醉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太阳穴两侧来回拉扯。但比生理不适更尖锐的，是瞬间攫住心脏的、无名的恐惧。
这不是她的房间。
天花板是冷灰色的，线条简洁利落。空气里飘散着一种很淡的、陌生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柏混合着某种无机质的干净气息。身下的床垫异常柔软，却带着不属于苏家奢华风格的、另一种质感的舒适。
她在哪儿？
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争先恐后涌入脑海：璀璨的宴会灯光，精致的草莓慕斯，顾秋霜递来的那杯漂亮的鸡尾酒……然后，就是一片翻滚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她喝醉了？然后呢？谁带她来的这里？这里……是哪里？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缠绕上来，瞬间勒紧了呼吸。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关于刑罚、关于死亡的幻痛记忆，似乎又要破土而出。
就在她惊惶地想要坐起身，打量这个陌生环境时——
“笃、笃。”
两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不等她回应，房门便被推开。
顾秋霜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随意披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晨曦从她身后半开的门外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却丝毫未能软化她眉眼间的清冷。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床上惊魂未定的苏寒露脸上，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寻常事物。
“醒了？”顾秋霜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公寓。你昨晚喝醉了。”
我的公寓。
四个字，瞬间驱散了苏寒露大半的迷茫，却让残余的恐惧更添了一层复杂。她居然在顾秋霜的私人领域里睡了一夜？顾秋霜带她来的？为什么？
更让她心悸的是，刚才惊醒前的最后一个梦境碎片——
CrystalFrost。
晶霜。
这个名字像带着冰碴的毒刺，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深处。不是具体的画面，只是一种强烈到几乎让她灵魂战栗的憎恶、恐惧和宿命般的无力感。仿佛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切痛苦的源头，是悬在她头顶、操纵她命运的无形之手。
创世主？这个小说世界的作者？
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牙齿无意识地咬紧，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但下一秒，顾秋霜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现实如山，瞬间压倒了那虚无缥缈的梦境恨意。
苏寒露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惊惶褪去，换上恰到好处的茫然、羞涩，以及一丝感激。她微微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薄被，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
“啊……谢谢姐姐。我……我昨晚太失态了，给姐姐添麻烦了。”她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无害，像只受惊后努力讨好主人的小动物。
顾秋霜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苏寒露脸上，从她强作镇定的眼眸，到她微微抿起的、还残留着一丝昨夜哭泣痕迹的唇，再到她揪着被单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性的平静，仿佛能轻易剥开这层精心伪装的“无辜小白花”外壳。
几秒钟的静默，在苏寒露感觉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顾秋霜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甚至算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略带玩味的弧度。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似乎松快了一丝，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愉悦的语调：
“不麻烦。”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床边，微微倾身。距离拉近，苏寒露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清晨洗漱后的清新水汽。
顾秋霜的目光锁住苏寒露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比起昨晚醉成一滩泥、哭得稀里哗啦的温顺样子……”
她顿了顿，眼底那丝玩味似乎更深了些。
“我其实更喜欢，”
“你刚才醒来时，那种像受惊小兽一样、带着点防备和野性的眼神。”
“虽然只有一刹那。”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近乎挑明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水在床头，洗漱用品在客卫，新的毛巾和简单衣物在柜子里。收拾好出来吃早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苏寒露僵在床上，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顾秋霜……说什么？
喜欢她“受惊小兽一样、带着点防备和野性”的眼神？
她……不是一直要求自己乖巧、温顺、有用吗？昨晚自己醉酒失态，哭诉讨好，难道不是最“温顺”无助的表现？为什么……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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