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程诗韵睡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那片湿冷的雨幕里。
睡梦中是永不停歇的暴雨,兜头浇到她身上,她一直往前跑。
她跑了好远好远,她的脚磨破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脚,但是并没有摔倒,而是扑进了谁的怀里。
有人抱住了她。
……
睁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窗户半开,窗外阳光明媚,蓝色窗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她身上湿透的连衣裙已经被换下来了,身体也被擦拭过很干爽,陷在温暖的被子里,很蓬松很舒服。
“小云朵?”
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难掩的惊喜和急切,像一根细针,挑破了她浑噩的意识。
程诗韵偏过头,花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
她看到了床边的冉虹殷。
冉虹殷慢慢从椅子站起来,坐到床边,俯身过来,摸她的脸颊,温柔又急切地问:“小云朵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身上呢?身上疼吗?”
程诗韵:“妈妈……”
沙哑的气音刚从喉咙里挤出来,眼泪就先一步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掉下来打湿枕头。
“怎么刚醒就哭啊?”冉虹殷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这里陪着小云朵。”
程诗韵一下扑到冉虹殷怀里:“妈妈……”
熟悉的馨香包裹着她,驱散了心底的惶恐,程诗韵放声大哭起来。
“吓到了是不是?”冉虹殷搂住她的背,知道她肯定被吓到了。
冉虹殷也被吓了一跳,她好好在家做饭等父女俩回来呢,结果接连给父女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再次接到电话,竟然警察打来的,说程诗韵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程诗韵埋在冉虹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地道歉,“我不该……不该这么晚还一个人出去找爸爸,让你们担心了……”
“傻女儿,说什么对不起,你去找爸爸还有错了?”她的眼泪浸湿了冉虹殷的衣襟,冉虹殷轻抚着她汗湿的额发,柔声安慰,“不怪你,爸爸妈妈都不怪你。”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程诗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又看到了程京华,素来儒雅的青年教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好几天没刮了。
“爸爸……”程诗韵更委屈了。
“爸爸在。”程京华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那双常年写黑板字的手带着薄茧,温暖有力,一把搂住母女俩,“来,爸爸也抱抱。”
女孩缩在父母怀里呜咽,眼泪糊了满脸。
“还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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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吗?”程京华拍拍她的背语气愧疚“你该怪爸爸啊爸爸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是爸爸不好……爸爸的手机没电了没有及时发现你。”
程诗韵摇头:“手机……你给我买的手机摔坏了。”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在为一些小事闹矛盾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买的她用了还没半天。
程京华笑了一声说:“坏了就坏了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新手机了……”她要他们一家人都平安健康。
程京华的头发还没白冉虹殷的精神也没出问题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好的。
她做梦都想再抱抱他们。
程诗韵才收住的眼泪又流出来哽咽道:“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冉虹殷笑着说:“才三天没看到妈妈就哭成这样啊以后上大学怎么办?”
程诗韵摇头。
不是的。
她已经两年没抱过他们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冉虹殷心疼得不行。
程诗韵嘴巴厉害教过她的老师都说她伶牙俐齿小时候教师公寓里谁家的小孩抢了她的玩具她不会哭只会撸起袖子把人揍一顿再把玩具抢回来。
她的小云朵坚强勇敢又善良从小到大冉虹殷都没见她这么哭过。
冉虹殷的心也抽痛起来好像真的失去了她的宝贝很久很久一样。
“不哭了都哭成大花脸了。”她哭得满头大汗冉虹殷说“妈妈去拧个帕子来给你擦擦脸。”
程诗韵吸了两下鼻子靠在程京华怀里闷闷地问:“爸爸是谁救了我?”
“谢时瑾你的同班同学。”程京华说“今天上午警察来了……”
程诗韵担心道:“他在哪儿?”
“谁?小谢?”程京华说“在隔壁呢。”
“隔壁?”这是医院啊程诗韵心一下揪起来“谢时瑾受伤了吗?”
她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冉虹殷拿着帕子从卫生间出来:“你擦把脸啊。”
……
程诗韵敲了敲隔壁病房的门。
“进。”
房间里传来一道年迈慈爱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程诗韵缓缓推开门走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老人脊背佝偻
程诗韵心跳加速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
当病床上的少年完整地落入视线时她只觉脚下一空仿佛从云端坠入失重的深渊。
谢时瑾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阖在眼睑上唇色如雪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白色被子里透着一股易碎的、一碰就会消散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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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证明他还鲜活的迹象。
“外婆……”程诗韵僵在原地忍着眼眶的热意“谢时瑾还没醒吗?”
老人说:“上午醒了警察来问了两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程诗韵想靠近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开口地问:“他……哪里受伤了?”
“手臂骨折。”
谢时瑾用钢筋撬棍砸碎了郭仁义的车反作用力放大传导导致他的右手手腕韧带撕裂前臂尺桡骨震裂软组织损伤。
程诗韵嗓音发抖:“动手术了吗?”
“没动手术打了石膏。”
看着病床上脆弱又苍白少年程诗韵眨了下眼睛无声的泪便顺着脸颊滚落。
又受伤了。
又为她受伤了。
难道谢时瑾上辈子是欠了她的么所以这辈子需要来保护她甚至为她付出生命。
生命……
谢时瑾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
她想假如谢时瑾这次没有救下她他又会变成那个溺在水里的少年。
他肯定不会独活。
只会跟着她再死一次。
“哎哟怎么哭了啊?”外婆抬起头见这么俊的姑娘哭得伤心心疼得不行连忙开口安慰“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外婆忙从口袋里找了两张纸递给她:“不哭了啊快擦擦。”
“谢谢外婆……”程诗韵接过纸巾往眼睛上按。
外婆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谢时瑾的外婆?”
程诗韵:“……”
她之前没有跟谢时瑾的外婆见过面。
但外婆去世后遗照一直摆在客厅的神龛上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作两个揖拜拜。
总不能说因为我见过您的遗照吧太不礼貌了。
“谢时瑾的眼睛和您长得很像。”谢时瑾的眼睛像她妈妈妈妈又像外婆很合理。
程诗韵鼻子又一酸:“外婆对不起……”
她昏迷了三天谢时瑾也昏迷了三天外婆年龄这么大了肯定也在这里守了三天还要为谢时瑾担心。
“为什么要道歉?”外婆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慈祥“傻姑娘你也吓得不轻吧。”
程诗韵摇头说:“没有谢时瑾救了我他来得很快。”
外婆点点头:“外婆晓得。”
上午警察来过了给谢时瑾做了笔录老人就在旁边。外婆说:“你也不用自责小瑾救你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没救下你往后这一辈子他才会活得不安生呢。”
“我知道……”
她见过他两年后的样子。
瘦骨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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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遮眼,整个人都像裹着一层死掉的雾气,以至于她第一眼都没把他认出来。
可病床上的谢时瑾,和两年后那个阴郁自残的少年判若两人。
程诗韵还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两年前的他。
他的五官要稍微青涩一点,头发也没那么长,很清隽很明朗的样子。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程诗韵……
松软洁白的枕头上,谢时瑾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纤瘦熟悉的身影。
程诗韵内心一颤,双手都搭在床边,想碰又不敢碰他,无措地问:“……谢时瑾,你醒了?
谢时瑾点了下头。
他皮肤好白,几乎要与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了,头发又是浓密的黑,长而软的睫毛密密垂下,显得破碎又柔软。
程诗韵鼻头湿红,喉咙有点发堵:“你怎么……睡得比我还久?
谢时瑾吞咽了一下,他嗓子好像很干,说话困难。
饮水机在走廊里,外婆说:“你们聊吧,我去接杯水回来。
合上门,程诗韵才靠过去,看他受伤的那只手。
不仅是手腕和手臂,他的手指也受伤了,指关节破了好大一块皮,凝血后结成紫红色的痂。
“好疼是不是?
她捧起他的手,感同身受地觉得身体在痛。
“有点疼。少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从不喊疼的人,说有点疼,就是特别疼。
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一样,她真的看不得他受一点伤,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时瑾艰难地抬起那只手,想要给她擦眼泪,牵动伤臂的痛意却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诗韵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收住哭声,慌得手足无措:“你是要喝水吗?还是想上厕所?我去叫外婆,算了,我陪你去吧……
谢时瑾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低:“……别哭了。
他侧头看着她,目光深静,有些未散的疲惫。
那条路他跑了两年,终于抵达终点时,他很累很累,所以才睡了这么久。
“你以为我想哭?程诗韵擦了两下湿哒哒的脸,把手伸过去,“谢时瑾,要不……你咬我一口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女孩手指纤白,递过来,抵在他唇瓣不远处。
谢时瑾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把女孩的手抓下来,攥在掌心里。
少年掌心灼热,覆着她的手背,按在自己胸膛上。
他的心脏在她掌下沉稳跳动,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地传递过来。
他拽住她不松手,程诗韵脸颊烧红,并拢腿,又拖着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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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瑾谢谢你。”
“谢什么?”他问。
程诗韵凑过去盯着他有些褪色的脸小声说:“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喜欢我。”
“你呢?”谢时瑾抬眼望她眼底的深静被打乱浮起几分惶恐像个怕求而不得的孩子。
程诗韵靠得更近赶忙说:“你喜欢我那我肯定也喜欢你呀。”
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时谢时瑾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深深地喘息着。
“我以为……”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眼神有些难过也有些恐惧。
程诗韵呼吸都停了一瞬接过他的话:“以为我失忆了以为我忘记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事以为我不喜欢你了?”
谢时瑾点头。
程诗韵胸口闷痛两只手都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怎么会……”
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甚至现在也像在做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这个梦延续下去永远不要戳破永远不要醒来。
她愿意跟他陷入同一个梦境。
程诗韵趴在他身边面朝着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
“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听到郭仁义的惨叫声程诗韵就知道是他来了。
明明她很害怕的后备箱又湿又挤她缩成一团害怕得一直在哭。
可是当她听到谢时瑾的声音都还没看到他的人她就放弃了挣扎安安心心等着他来救她。
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这样的安全感。
程诗韵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她顿了顿鼻尖蹭蹭他的手背补充道。
“我们的新生。”
不知不觉眼泪又流出来她拿谢时瑾的袖子偷偷擦了。
她以前没那么爱哭的今天把她前十六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程诗韵!”
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倪家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程诗韵被他吓一跳抹掉眼角的泪花站起来就骂他:“谁让你进来的怎么连门都不敲!有没有礼貌!”
看向病床上虚弱躺着的少年倪家齐说:“抱歉。”
他嘴上说抱歉行动一点也不见外。
“刚醒就到处跑。”倪家齐大步走进来“鞋也不穿我找你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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