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一次打开,一个魔咒迎面而来。
克劳狄亚猝不及防,还没起身就被击倒在地。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蜷缩得太久,本就四肢僵硬、头晕眼花,现在更是只能躺在地上装死——有人把她半扶起来抱进怀里,上手就摘掉了她脸上那面具。
等等——诶?
克劳狄亚欣喜地活动着手脚,那个如影随形的钻心咒不见了!她的技术瓶颈被打破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允许自己短暂地高兴一下,大概也有个十秒钟吧,马上又结束了这奢侈的消遣,抬头望向身后的男巫:“纳吉尼呢?”
“不会来碍事。”斯内普教授说,“你似乎让它长期处于一种低烈度的炎症之中?”
“毒蛇的长处它要占,蟒蛇的好处它也要得,纳吉尼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蛇呗?”克劳狄亚哼了一声,“真是小瞧我们家养小精灵——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当然也算。”
“看来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没想到斯内普教授会这么说,克劳狄亚大为意外。
“您会想听吗?”她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隔墙,“而且我们也没时间。”
换作其他巫师,被她这句话顶住,就算真的不想听、也不好直说出来的。但要么说,斯内普教授不是普通人呢?
“现在在这里我的确不想听。”他说,看上去很满意。
克劳狄亚马不停蹄地又开始生气了:这分明是怕她高兴起来又说个没完,提前先来堵她的嘴!
她气了一下,又觉得没劲,伸长了胳膊,从头发里摸到魔杖。
“给我做门钥匙。”斯内普教授拿过那个椰子壳。
克劳狄亚点点头,用多娜传授的小魔咒打破了那面墙壁——家养小精灵,还有门钥匙,魔法世界两个最大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悖论”的存在,几乎没有它们去不了的地方。巫师至多至多,拦得住门钥匙“去”,却没办法不让它“走”。而无论闪闪是“好”是“坏”,是自由还是有编制,克劳狄亚只能逆来顺受,无条件接受她的一切选择。
——现在就连哈利·波特那张灰扑扑夹杂着汗水的臭脸,此时也变得顺眼不少,因为据说他也被多比折腾得欲///仙////欲///死过。
克劳狄亚冲他们笑了笑,金妮芙拉·韦斯莱正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抽空给她挤出一个相当难看的笑容。另一边,男巫们还在对峙,仿佛坚持到这一刻,就是为了向蛇怪学习、用眼神把对方瞪死。
她只好率先把手搭在椰子壳上,斯内普教授瞥了她一眼,她当然知道他还没念咒!
“去克劳奇家。”她说,“买我房子的人是大脚板。”
“不是什么‘肉丸子’勃德曼吗?”没想到斯内普教授居然知道。①
“人家不叫‘肉丸子’啦!”克劳狄亚失笑,“没用真名,怎么能用真名?”
斯内普教授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他把魔杖从椰子壳上收回来,似乎准备发个守护神去报信——
“用不着!”她兴致勃勃地说,“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单独见过你。”斯内普教授淡淡地说。
“安多米达和罗斯默塔牵的线,全程代理人经手,后来他还想攒个局庆祝,但我那时候正在斋戒。”克劳狄亚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有心情闲聊了,没注意到对面的少男少女神色已经很古怪了吗?
“是吗?”
什么叫“是吗”……她为什么觉得阴阳怪气的,是她的错觉吗?
“走吧!”克劳狄亚捞起面具夹在肘下,又招呼小巫师们伸手,“莫非您不知道地址?”
——今天这个门钥匙,劲头可真大。
克劳狄亚勉强扶住床柱,好险没有一头栽倒。主要是两位小巫师已经倒下了,她比他们大好几岁呢,不好意思再倒了,尽管她真的很难受。如果她能选,克劳狄亚只想飞快地把自己喂饱,然后睡到天昏地暗。
罪魁祸首站在一边,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两人一起听着楼梯上传来稀里哗啦的脚步声:
“哈利!”
“金妮我的宝贝!”
“果然!西里斯说我们应该到这里等,我还不信——”
不大的房间里挤进不老少人。两位小巫师原本互相依偎着蜷缩在地毯上,活像掉出鸡窝又被牙牙好心捡到、含在嘴里上交海格的小鸡崽子,精疲力尽,瑟瑟发抖。
现在掉队的小鸡终于被亲友充满爱意地捕获了,各式各样的巫师长袍、层层叠叠的肩膀、互相碍事的手臂几乎淹没了他们的脸。比尔·韦斯莱落后一步没挤上,尴尬地朝克劳狄亚笑了笑:
“你知道,我和金妮……差得有点儿大。”他耸了耸肩,比划了一个与肩同宽的距离,“我一直觉得我们关系一般般……不是我不爱她,就是……反正,直到她那年出事。”
“是啊。”克劳狄亚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忍不住缩了缩脚,为满屋洋溢的喜悦与幸福让路。
她自己也是个和哥哥年龄差很大的妹妹,但她一点儿都不能共情。
比尔·韦斯莱还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斯内普教授,话一下子就噎进了喉咙里。
克劳狄亚笑了起来。西里斯·布莱克没有更改原有的布置,她顺利地从床头矮柜里摸出一本带圆珠笔的便签簿,把怀亚特博士的联系方式写了下来。
“麻瓜的心理医生——等波特有空了可以给他。”她对比尔说,“要么你们自己解决,要么就交给麻瓜,总之不要再放任了,好不好?”
“别这么说,克劳狄亚。”比尔挠了挠头。
克劳狄亚知道自己找错了人,比尔之所以有空同她打招呼,不正是因为他插不上手?虽然同病相怜,但她其实也不太明白哈利·波特究竟想要什么。
她想象着有个人能够抱持着无限的耐心去聆听她的恐惧、忧愁、愤怒与牢骚,还得认同她、支持她、响应她,她想要拥抱就一直抱着她。她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以前或许有,但朋友们也有各自的生活,但西里斯·布莱克做不到吗?为什么哈利·波特看上去仍然饱受伤害?
或许男巫们不稀罕这个,或许他们只要酣畅淋漓地打一场魁地奇球、再勾肩搭背地喝场大酒,都在酒里。
喧嚣声里,她悄然走了出去。
去哪儿呢?
克劳狄亚左右看看,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婶婶的卧室、叔叔的卧室、堂哥的卧室、浴室、叔叔的书房、风景厅与游戏室、阁楼、客厅、餐厅、厨房、储藏室、工具棚……这是克劳奇家,但不是她的家。
那么回去“三把扫帚”吗?她回不去了,她已经狠狠地连累了罗斯默塔。如果她被允许再次回去,身后一定跟着食死徒,罗斯默塔就危险了。
克劳狄亚发现她只能回去伏地魔身边,回去又一个巴蒂身边,虽然现在回去,稍嫌太早——但她偏偏还不认识路,上一次是随从显形去的。
烦人!
最后她去了教堂。安德烈神父有事外出,克劳狄亚跟执事打了声招呼,躲进了告解室——反正神父缺位,告解暂停,她绝不会占了什么人的位置。
不在也好,克劳狄亚仰头看着精雕细琢的木质顶板,一边把自己蜷缩起来。不在也好……安德烈神父一向很支持她神圣的梦想,哪怕她完全不符合条件,可当她半路想要退出时,他也真诚地表达了对她的祝愿:希望她能得到世俗的幸福。
她好像没得到。她好像没有脸来见安德烈神父。
克劳狄亚逃避似地闭上眼睛,只要她不打呼噜,就没人找得到她。
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有一会儿了,或许她刚刚睡着,总之睡也睡不踏实,朦朦胧胧间听见隔壁门轴“嘎吱”一响,有人钻了进来。
“您回来了,神父?”她果然是没睡熟,几乎一睁眼就清醒过来,一清醒过来就开始掉眼泪,“那位夫人怎么样了,已经去到天主身边了吗?”
安德烈神父没有说话,他只是敲了敲隔板,稍作催促。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已经——”克劳狄亚吸了吸鼻子,“神父,我后悔了。”
后悔凭着一腔意气留在英国。
其实她直到刚刚,都没有后悔的。斯内普教授没带她出来就好了,他应该只带那两位小巫师离开,他本就是来做这个的,不是吗?她又不是真的生病,他知道的……如果她没有短暂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那她或许还能咬着牙撑很久,可现在要她怎么回去呢?她还得回去!她还得回去!
“无论我怎么选,我都会后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克劳狄亚反而好过许多,“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安德烈神父还是不说话。
“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克劳狄亚苦笑起来,“幸亏您不知道,幸亏现在不大流行火刑了。”
以前她能跪在这里“叽叽呱呱”说上一个钟头,安德烈神父想插话都找不到气口。可现在呢,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克劳狄亚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空空荡荡,像是一只硕大的皮口袋,风灌进去“呜呜”响。
隔窗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克劳狄亚会心一笑,伸手去接——安德烈神父经常会给她一些糖块或者果脯——可她的手一下子被人握住、用力往前一拉!
拜巴蒂·克劳奇的“考验”所赐,克劳狄亚总算没有吓得叫出来,她整个人身不由己地一头撞向隔板,然后顺滑无比地穿了过去。
小巧玲珑的木质告解室原地晃荡了一下,腾起一阵细细的尘雾。
“好挤。”克劳狄亚若无其事地抱怨道,试图从斯内普教授的手臂间起身,不知道撞到哪里,她疼得一哆嗦,这下只好老老实实地趴在人家怀里。●
“怎么了?”
斯内普俯身去掀她的裙子,立即感觉到克劳狄亚颤了一下。她竭力压抑着颤抖,却没有阻止他,只悄悄把头往他怀里躲了躲。
“没事。”他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有心告诉她彼得·佩迪鲁已经死了,可又不想在这提起不相干的人。
阴郁的天光很勉强地照进这狭小的一隅,照亮女孩的小腿,克劳狄亚是个有些毛茸茸的孩子,可在柔软的汗毛之外,他还看到一簇蓝紫色花朵,它们深深地植根在她的血肉里,密密麻麻,开得正艳。那里还有一个新伤口,有些血渍没来得及擦干净,立即又长出了新的植株,没开花前的茎须裂开无数个口器,里面是一些类似于细小牙齿的东西。②
“这是什么?”他用手掌轻轻扫过那些花朵,她的小腿立即疼得痉挛起来。
“宿主疣兰,斯普劳特教授也喜欢叫它‘紫花疣兰’,一种很善良的寄生植物,以魔力为生。”克劳狄亚温驯地说。
“你们管这叫善良?”
“因为它故意把自己长得很恶心,巫师啦、神奇动物啦,看见都会立即远远避开,也就是魔杖木避无可避,才会被它寄生。”克劳狄亚说着,摸出那根神秘的“新魔杖”,塞到他手里,“如果您逛过佩弗瑞尔城堡的地窖,或许您会见过它,但您见它的时候,它应该长满了紫花疣兰。”
“还能用?”他想起来了,当时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能用。”克劳狄亚低头摸着那根旧魔杖,将原先被寄生的地方指给他看,其实只是一道细微的裂缝,“都说它们很善良了,也不想快高长大,也不想搞‘圈地运动’,一点点魔力滋养着,安安静静地开花。”
“能根除吗?”他还是问。
“不着急。斯普劳特教授一直想养一盆,但这东西如今也少见了,她又舍不得用魔杖木做宿主,毕竟还挺疼的——植物也有痛觉,这种疼痛连护树罗锅都会共感。”
“她想养让她自己养。”
他不该说这句话,斯内普想,这里根本没有波莫娜·斯普劳特什么事。他这是迁怒,他总得找个人怪一怪,因为他还得回到黑魔王身边,还得和巴蒂·克劳奇互相赏识、和睦相处,还要对彼得·佩迪鲁的死表现出适当的惋惜。
“那您可别忘了帮我带句话。”克劳狄亚自己动手放下了裙摆,顺便将他的手从她的腿上挪开了,动作自然,而且已经不再颤抖。
“克劳狄亚。”斯内普不得不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您说。”
说什么?难得地,斯内普感到有些茫然,哪怕面对黑魔王的拷问,他都不曾这样窘迫:他没话说,一个字都没有,他叫她只是……下意识的挽留。
她这个样子,温柔、顺从、毫无生气、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和在湖边别业里应承黑魔王和巴蒂·克劳奇有什么区别?她这个样子……在她眼里,他和黑魔王、和巴蒂克劳奇、和彼得·佩迪鲁又有什么区别?
斯内普本该为这个认知而愤怒,但他不能,他不应该。相反地,他该感到欣慰,因为克劳狄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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