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上,宋含章伸手揽住顾子衿的腰,偏过头来,看着她,说:“子衿,我带你飞。”
顾子衿先是一愣,旋即便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重重地点头:“好。”
宋含章的脚在枝桠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借着那一点力道腾了起来。她揽着顾子衿的腰,两人衣袂飘飘,如同天女散花一般,从空中旋转而下。
红色的裙摆与素白的衣袂在半空交缠翻飞。海棠花瓣被她们带起的风卷得纷纷扬扬,落了她们满身满肩,最后又随着她们稳稳落地。
顾子衿的发间、肩头、衣袖上都沾了花瓣,宋含章的头上、眉间也都落了几片粉白。两人相视一眼,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落地后,她们又围着海棠树你追我赶起来。
宋含章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顾子衿做个鬼脸;顾子衿平日那般端庄的人,此刻也像个孩子似的提着裙摆去追她。
两人又弯腰捧起地上的花瓣,扬手洒向对方。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白的雪,落得两人满头满身都是。
她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响彻了整个清风居。
书房里的三个男人,皆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去。
顾承宇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个红衣翻飞的身影上,怎么也挪不开眼。他看得痴了,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刀一刀刻进眼睛里。
王修安望着院中那个素衣白裙的姑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顾子衿这样笑过——这样放肆、这样明亮、这样不遮不掩。他心乱了,乱得不成样子。
洪楚离将落在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两个男人。
他先看顾承宇。
顾承宇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洪楚离与他相交多年,一眼便看出了他眼底那层冰之下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洪楚离忽然鼻子一酸,心里五味杂陈。
他替顾承宇高兴——这六年来,他亲眼看着好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一具把自己囚在黑暗里的行尸走肉。如今,终于有一个人能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拉出来了。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了王修安身上。王修安的那一双眼睛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可洪楚离是什么人?
他只看王修安那只搁在棋盒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心里便有了底。他笃定,他的这位先生,对顾子衿有意。只是这个老实的读书人,把心思藏得太深、太苦。
洪楚离端起茶盏,像是随口一问:“承宇,子衿今年也十七了吧?怎么还没定下亲事?”
王修安听了,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指尖收回袖中。
他垂着眸子,面上平静如水,可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顾子衿是侯府的嫡女,而他是她的先生。门第有别,师徒有别。纵使自己有那个心思,也不过是一场妄念。有缘无分的事,他王修安不会去做。
顾承宇回过头来,看了洪楚离一眼,淡淡道:“父亲打算在西疆军中给子衿挑一位夫婿。一旦敲定,就把她带到西疆去。”
王修安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没有人知道,那口茶入喉时,是什么滋味。
洪楚离却是一惊。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京中不是都传言,子衿是要嫁给大皇子做王妃的吗?况且大皇子一直心悦子衿。子衿与大皇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若子衿嫁了大皇子,那是亲上加亲,天定良缘。顾将军为何要在西疆军中另择夫婿?”
顾承宇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沉静:“深宫似海。姑姑已经入了宫门,羽翼被折,一生被困在那一方天地里。虽富贵荣华,却也孤独无尽。子衿这丫头,心性纯良,简单得很,不适合那个明争暗斗的深宫。”
“再说,大皇子身在皇家,日后为了稳固君臣、平衡各方,免不了要妻妾成群。子衿哪里斗得过那些满腹算计的女人。让她去那种地方,是害了她。顾家已苦了姑姑,断然不再苦子衿了!”
洪楚离听了,也叹了口气。他瞥了一眼王修安,故意抬高了声调:“其实,顾将军也不必只盯着西疆。这京城里,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男子,也不是没有。”
顾承宇也顺着他的话,有意无意地扫了王修安一眼,道:“京城里的高门子弟,确实有不少人品贵重的。可坏就坏在那些传言上。如今满京城都认定了子衿是要做王妃的,都以为姑姑一定会从母家挑一个侄女做儿媳。有那想法的人不少,可谁敢来侯府提亲?除非——”
他故意停住不说了。洪楚离立刻会意,故作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除非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别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惹人心痒。”
顾承宇端起茶盏,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抬眼,慢慢地说了下去:“除非有胆子大的,真心喜欢子衿的。父亲说,子衿的夫婿,只要品行端正,此生不纳妾、无通房,一生一世只爱子衿一人。别的,什么都不计较。”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书房里的人都清楚。
顾承宇还没有成亲之前,便在这间书房里,不止一次地注意到,王修安指点子衿琴技时,看她的眼神,不是一个先生看学生的眼神。王修安藏得再好,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王修安此人,顾承宇最为了解。
他为人谦和,细心,学富五车,没有半分不良嗜好。二十九岁了,仍旧孑然一身,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家中母亲早逝,只有一位老父亲,且老父亲又是当朝大儒。论门第,王家虽不及侯府显赫,却也是清贵的书香世家。若子衿能嫁给他,那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得提点王修安。趁现在子衿还未有心上人,若他当真有意,就该赶紧上门提亲。若再犹豫,等父亲把子衿带去了西疆,一切都晚了。
洪楚离听了,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却瞟着王修安:“哎,原来那些不敢来侯府提亲的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这话,明着是接顾承宇的话,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冲着王修安去的。洪楚离在等他开口。他知道王修安是个聪明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必然听得懂。
睿智如王修安,又怎会听不出顾承宇和洪楚离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心中一震,指尖又在袖中收紧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对子衿的心思藏得极好,从不外露,从不逾矩。可原来,顾承宇早就看出来了,洪楚离也看出来了。
他们这是在给他搭桥。
他只需顺着话头,往前走一步,说一句“子衿小姐温婉贤淑,若蒙不弃,修安愿……”便可。
可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能给子衿什么呢?一个教书先生,两袖清风,家中只有老父,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子衿是金枝玉叶,跟着他,只会受苦。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洪楚离看着王修安那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可面上不好再逼,只得端起茶盏,大声道:“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海棠树下,宋含章和顾子衿已经停下来了。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可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宋含章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说:“明日我要在这海棠树上做一个秋千。我在江南的小屋前,有三棵桃树,我就在其中一棵上做了一个秋千。每到黄昏,我就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直到夜幕降临,夜空中星河密布。那种日子,真是想想都觉得自在。”
顾子衿听了,眼睛亮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做两个,我们一人一个。你坐你的,我坐我的,我们再一起看日出日落。”
宋含章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行。只能做一个。我们要坐在同一个秋千上,一起看日出日落。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们还一起坐在上面,让孩子们在下面推我们。那才叫好呢。”
顾子衿听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她握住宋含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做一个。等以后我们做了老太君,还坐在同一个秋千上,让我们的乖孙孙们来推我们。让他们比赛,看谁推得高。”
宋含章笑得前仰后合:“那可得让他们小心着点,别把两个老太君摔了。”两个姑娘又笑成一团,笑声从海棠树下一直漫到了书房里。
阳光开始西斜,厨房里,招财已做好了一桌美食。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宋含章直咽口水。
她拉着顾子衿,循着香味往书房跑:“快走,招财做了好吃的。我闻到了酱牛肉和红烧鱼的味儿。今天可有口福了。”
书房里,小桌上已经摆上了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有鱼有肉,有汤有菜。
顾承宇、王修安、洪楚离已经坐到了桌前。
宋含章拉着顾子衿跑进来,也坐了下来。两人头上还戴着海棠花冠,映着满桌的菜香,倒像是来赴一场春天的盛宴。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两个戴着花冠的姑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冷道:“有客人在,还戴着花冠,成何体统。”
宋含章才不怕他。
她立刻回嘴:“夫君就是多事。你若看不惯,闭上眼睛便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洪大人,王先生,我们戴着花冠,没有什么不妥吧?”
洪楚离哈哈一笑:“美食在桌,美人在侧,妥得很。好看,好看得很。这花冠配这满桌的酒菜,别有一番风味。”
王修安也微微一笑,温声道:“承宇,随她们去吧。今日又不是在正厅,关起门来,没有那么多规矩。”
宋含章得了两位客人的支持,更加得意。她冲顾承宇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有,顾大公子。先生都发话了,你就将就将就吧。再说了,这花冠是我亲手编的,戴一日怎么了?明日我还给你编一个,让你也做一回花神。”
顾承宇别过眼,没再说话,可也没再说让她们摘下来。
宋含章扫了一眼满桌菜肴,忽然说:“这满桌的好菜,怎么能没有好酒呢?太不像话了。”
说完,她起身便卷出了书房。没过多久,她便抱着一坛桃花酿回来了。
招财拿了五个小酒杯进来。宋含章一见,立刻摆手:“这酒杯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桃花酿。喝酒要用碗,那才叫喝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人生乐事。”
招财听了,笑着应了一声,又跑去拿了五个青瓷碗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宋含章抱起酒坛,挨个给他们倒酒。她一边倒,一边得意地说:“洪大人,王先生,这桃花酿是我亲手酿的。这桃花,是江南的桃花;这水,是江南青山里的山泉。我可跟你们说,我的酿酒手艺,那是天下一绝。宫里都没有这样的好酒。你们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酒一入碗,满屋醇香。
那香味清甜而不腻,醇厚而不烈,像是把一整个江南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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