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爷背着双手,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胸口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停下,转头看着这个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又气又痛。
他曾毅在朝中沉浮半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多少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他自认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可偏偏生出来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之前,她还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父王……”曾思雨抽抽噎噎地唤了一声,膝行两步,想去抓靖王爷的衣摆。
靖王爷没有躲,却也没看她。
她哭着道:“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只是气不过——她宋含章凭什么嫁给顾承宇?她一个罪臣之女,她配吗?女儿是真心喜欢顾承宇的,父王您知道的……”
“够了!”
靖王爷一声低喝,吓得曾思雨浑身一抖,哭声也哽在了喉咙里。
他转头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和疲惫:“你可知那一锭官银,差点把你父王这条命都搭进去?你偷什么不好,偏偷官银!你知不知道,顾承宇今日若把那一锭官银往皇上面前一送,你父王我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
曾思雨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懂什么官银不官银,她只知道,她不想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宋含章那个贱人道歉。
她小郡主的脸面,怎么能丢在鸳鸯塔上?她还要不要活了?
靖王爷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冷得像冬夜的石头:“你今日若不去道歉,莫说顾家不会放过你,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你是想让我靖王府满门为你这蠢行陪葬吗?”
曾思雨听到“满门陪葬”四个字,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又滚滚而下。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父王不会宠着她了。
她第一次看见父王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失望,是冷。那冷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厚厚的,实实的,一眼望不到底。
她怕了,真的怕了。
她低下头,把哭声压进喉咙里,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日头还在慢慢升高,照在靖王府的琉璃瓦上,满院流光溢彩。
可前厅里,却是冷的。
靖王爷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没喝,又重重地放了回去。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谁落下的泪。
顾承宇的马车驶离靖王府,一路朝着宝来楼而去。
车中,顾承宇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神色淡漠。
黑鹰和夜鹰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
黑鹰压低声音对夜鹰道:“公子今日这一手,可真是杀人不见血。你没看那靖王爷,脸都绿了。”
夜鹰轻声道:“公子若出手不狠,如何护得住夫人?”
他说完,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车帘,没再说话。
车里的顾承宇,突然想起六年前曾思雨将钟荀彧推下山崖嫁祸给宋含章,害得宋含章被父母摁在祠堂里的长凳上被藤条抽得皮开肉绽后什么都没带便离家出走一事。
他突然睁开眼睛,低声说道:“团团,六年前曾思雨欠你的,为夫一并给你拿回来。”
“夜鹰。”他开口。
夜鹰将头探进车厢:“公子,何事?”
顾承宇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那一锭官银底部的编号。他递给夜鹰:“你去一趟户部衙门,告诉钟大人,就说我在宝来楼等他。”
夜鹰领命而去。
靖王爷回到书房,关上门,将那锭官银从袖中取出,放在书案上。
银锭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底座上的官铸印记清晰可见——年月、工匠、炉号,一应俱全,只要顺藤摸瓜便能查到这锭银子出自何处。
他盯着它,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记得这锭官银。
四年前户部拨去江南赈灾银,他与李默联手暗中截留了一部分,这锭银子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他留下了一锭,将其他的官银都洗干净,转入了自己的腰包。
前日,他将这锭官银拿出来,打算熔了重铸,却因事务繁忙将它随手落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不知何时被女儿发现,偷了出去,拿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败坏宋含章的清誉。
靖王爷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差一点死在这一锭官银上,他富贵至极的靖王府差点败在这一锭官银上。
若不是顾承宇查到了它,若不是顾承宇把它还给了他,这锭银子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正如顾承宇未说完的话——若是落入仇人手中,顺藤摸瓜查下去,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大白于天下。届时,靖王府的荣华也就到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句实话,他真的应该感谢顾承宇。
若不是顾承宇去追查女儿败坏宋含章清誉一事,这锭官银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可顾承宇为什么把银子还了回来?为什么把说书人和无赖都留给自己处置?为什么提醒他“处理得干净一些”?
靖王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思虑,这是顾承宇在拉拢他吗?
十年来,方丞相一直暗中拉拢他,他不为所动。五年前,秦老太傅暗中拉拢他,他尚在犹豫。
他一直都是扮演着忠君的贤王,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队,不参与党争。因此,陛下一直信任他,倚重他。
陛下储君未立,太子之位是谁手,还不确定,他不会过早交出权柄。历朝历代,参与储君之争的大臣,都是拿命去搏。
成,便是无尽的荣华,败,便是满门倾覆。
他的三个儿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输不起。
他得等储君定下,才会交出自己的权柄。如此一来,他靖王府才能保得住,他三个儿子也能荣华一生。
可是今日,一个四年不出门的瘫子,如今突然出手,一出手便掐住了他的命脉,却又没有把命脉捏碎,而是轻轻松开,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顾家乃是顾贵妃的母族,顾家要保顾贵妃、保大皇子、保二皇子安稳,自然需要朝堂上的助力。
顾承宇如此行事,这是在借机拉拢自己,让自己站在大皇子这一边吗?
靖王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如今方雍得势,皇上又宠爱三皇子,朝中势力早已向三皇子倾斜。
宁安侯顾恩镇守西疆,不常在京中,无暇顾及朝堂之事,整个宁安侯府只有顾承宇来挑大梁。
可顾承宇不过是一个瘫子,一个四年没有出过门的废人,可方才在前厅里,顾承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打了个寒战。
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瘫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目前来看,他不是敌人。
这锭官银的事,得赶紧处理干净。那些说书人和无赖,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
至于女儿——他想起方才那一巴掌,手还在隐隐发疼。
还有,顾承宇是否留有后手,他得暗中查探了。
乔装后的夜鹰,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街上辘辘而行。不久,马车便到了宝来楼前。
待到停稳,夜鹰跳下车辕,伸手捞起车帘。一身青衫的钟廷下了车,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官银编号的纸条,抬脚跟着夜鹰走进了宝来楼。
夜鹰引着他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名为“听松”的雅间。
雅间里,顾承宇早已等候多时。
钟廷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坐在窗边椅上的年轻人。顾承宇见他进来,连忙拱手行礼:“见过钟大人。请上坐。”
钟廷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少年将军,微微回了一礼,在对面坐定。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顾承宇。与六年前在演武场上见到的那个少年相比,眼前的人清减了许多,可那周身的气度,却愈发沉静、冷峻,像一把被收在鞘中多年的剑,锋芒内敛,寒意更甚。
顾承宇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钟廷面前。
钟廷接过茶盏,开口:“听闻顾公子向来不出门,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邀约钟某来此?”
顾承宇声音平静:“钟大人,家父远在西疆,加之陛下对顾家多有猜忌,家父几乎不与京中官员往来。但如今,令郎娶了宋家三姑娘,在下娶了宋家二姑娘,令郎与在下乃是连襟,也便成了一门亲戚。既是亲戚,走动走动,不是应当吗?”
钟廷看着他,眉头微展,道:“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客套。贤侄唤我一声‘钟叔叔’,方能不显生分。”
顾承宇从善如流,唤了一声“钟叔叔”。
钟廷应下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官银编号的纸张,放在桌上,神色倏地严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顾承宇将追查败坏宋含章名誉一案时,如何发现这锭官银出自靖王府,又如何将官银归还了靖王,只留下编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钟廷。
钟廷听完,震惊不已。
顾承宇见他这般神色,心里更笃定了几分——这锭官银背后牵连的事,绝不简单。
钟廷沉着嗓子道:“四年前,江南洪灾,陛下亲自批了一批官银作为赈灾款项,并钦点靖王爷前往江南主持赈灾。这锭官银的编号,正是那批赈灾银中的一锭。如今这锭银子出现在靖王府,只能说明,靖王私下贪墨了赈灾银两。”
顾承宇道:“好一个贤王,竟也监守自盗。不过,钟叔叔,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钟廷抬眼:“贤侄说说看。”
顾承宇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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