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晚膳用得早,招财怕自家公子和新夫人夜间会饿,便又回到厨房,在小炉上煨了一锅瘦肉粥。炉火微红,米香混着肉香,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支着耳朵听内院的动静。
书房里偶尔传来几下落子的声音,轻而脆,像在温软的暮色里拨动琴弦。
而书房里,宋含章依旧坐在顾承宇的腿上学棋。顾承宇半圈着她,一只手偶尔点在棋盘边,引导她看棋路。
他教得极认真,语气不急不缓,讲一句,便让她落一子。
宋含章学得也极认真,边听边想,时不时还歪着头琢磨。
一个时辰不到,她已经摸到了门路,掌握了——吃子与逃子、枷、收气、扳与长、扳吃、大小、对杀、叫吃后吃棋、叫吃后连接这些入门必学的门道。
顾承宇扫了一眼她的棋局,暗暗震惊。
一个初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这么多棋路,还能根据他的下法举一反三,摸索出新的应对之法,实在罕见。
他知晓宋含章聪慧。昨日在城外设阵脱身、今日在流言面前泰然自若,都足以说明她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才真正看清,宋含章何止聪慧,她是睿智、精明、狡猾、果决、善于分析又简单真诚熔于一炉的人。
她的每一步棋都透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灵气,既有不按常理的跳脱,又有算清后路的沉稳。
宋含章捏着一枚棋,眼睛在棋盘上扫了几个来回。无论她把子落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她的白子已经被他吞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她仰起头,看着顾承宇,由衷道:
“夫君,你好厉害。我还没出招,你就已知我的棋子会落在哪里。而且你诱敌深入,完全不露痕迹,等我发现时,已经首尾难顾、插翅难逃了。跟你下棋,我觉得就是一个笨蛋。以前在九鼎门,我可是最聪明的人啊!”
顾承宇低头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道:
如此精明、如此狡猾的人,怎么会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怎么会像孩童般不知羞赧?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正出神,宋含章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夫君,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我太重,压得你腿麻了?好想我坐得也太久了!”
她话音刚落,便“咻”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跳到书案旁坐下,拉过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你的手长得真好看,比我的手还好看。不用来翻花绳,实在太可惜了。”
顾承宇看着她,问:“什么叫翻花绳?”
宋含章一听,来了兴致。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根五色丝线编成的花绳,把顾承宇的双手拉过来,将花绳套在他的十指间展开。
自己则凑上前去,伸出十根手指,将花绳勾过来,反手套在自己的指上,又翻出一个新花样,然后示意顾承宇来翻。
顾承宇只看一眼,便已会了,伸出手指勾住花绳,轻轻一翻,花绳就换了个形状,利落地套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翻得灵巧,一个接得稳健,花绳在四只手之间变化万千,时而如桥,时而如梭,时而如星。
宋含章乐得直笑,顾承宇的眼底也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端着茶盏走到书房门口的招财看见了这一幕,脚下一顿,赶紧把茶盏放在门外的廊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惊扰了这幅他盼了六年的画面。
不知为何,以前难以入眠的顾承宇,近来很容易犯困。玩着玩着,他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宋含章放下花绳,站起身说:“夫君,我扶你去小憩一下。”
顾承宇没有拒绝,由着她扶着自己,慢慢走到卧榻边躺了下去。
宋含章替他盖好薄被,又将被角掖了掖。
“你睡一会儿。我走了。”说完,她伸手从书案上拿了一本棋谱,脚步轻快地卷出了书房。
顾承宇张了张嘴,想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只得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耳畔好像还响着她清脆的笑声。不过片刻,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招财提着扫帚到外院,准备把满地的落叶和海棠花瓣扫一扫。刚拿起扫把,就听见角门被人拍得一声比一声急。
他疑惑地走过去。
这扇角门隐蔽得很,知道的人不多,会是谁在敲门?
角门外,春夏和宋夫人见迟迟无人应门,越发忧心忡忡。春夏又抬手敲门,这次的力道更大了些。宋夫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方才她们本来是要从侯府正门进去的,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门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一群泼皮无赖。
宋夫人心里一紧,又急又怕,嘴上忍不住又将女儿数落了一通。
春夏实在担心顾家会为难自家姑娘,急得不可开交,干脆带着宋夫人绕到小巷,找到了清风居后院的角门。
招财攀上围墙朝外一看,见是春夏那个胖丫头,身边还跟着一位夫人。
他赶紧跳下来,将角门打开。
春夏眼眶红红的,一见招财就问:“我家姑娘呢?你们顾家把她关在哪儿了?你们有没有打她?”
招财连忙摆手:“春夏姑娘别急,夫人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宋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微哑:“这位小哥,能不能让我见见含章?”
招财一愣,看向春夏。
春夏忙道:“这是我家夫人。”
招财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将二人迎进了门,一路引进了内院。
此时天光还未暗下来,宋含章正坐在海棠树下翻看棋谱。
她看书极快,一目十行,可每一页都看得极认真。海棠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也不扫,就那么带着花瓣翻过去。
春夏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姑娘,姑娘!”
宋含章闻声抬头,见是春夏,也站起来迎了上去,紧紧拉着春夏的手。
春夏捧着她的脸摸了又摸,又围着她转了一圈,瞧了又瞧,见她安然无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姑娘,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我怕姑爷打你,怕顾家把你关起来。那些挨千刀的,怎么能这样作践你。”
宋含章轻轻拍着春夏的背,柔声道:“傻丫头,你家姑娘好着呢。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哄孩子。
宋夫人走到宋含章面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色。
宋含章引着母亲到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招财忙斟了茶,又知趣地退了下去。
宋夫人看着女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团团,你出嫁前,为娘就告诫过你。你只能亲近你的夫君,其他的男人,一个都不能靠近。可你倒好,才成婚三日,就在大街上公然和你师兄卿卿我我。”
“你想过没有,你的夫君会怎么想?你的阿娘、你的嫂嫂,还有你的妹妹引章,都会被你的名声连累。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去看看,躺在大门口的那些人,你就是这样报答顾家的恩德的吗?”
宋含章极平静地听着宋夫人这一连串责备的话。她不辩解,不反驳,也不生气。她的眼睛清亮,像一面被风吹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湖。
一旁的春夏和招财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当母亲的,女儿被流言缠身,不是应该先问问女儿有没有受委屈吗?怎么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
宋夫人见女儿不声不响,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急了。她放缓了语气:
“团团,这里是京城,不是九鼎门。你已嫁为人妇,况且嫁进顾家已是高攀。顾家对宋家的恩德太重太重。你凡事都要想想你身边的人,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就当为娘求你了,别在像小时候那样无法无天了,好吗?”
宋含章忽然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响,却带着一股子凉意,像晚秋夜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风。
春夏、招财和宋夫人都微微一震。
宋含章看着母亲,语调平静:“这个世间,对我最好的只有四个人。沈家祖母,春夏,师父,师兄。”
她说到这里,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目光渺远,“六年前,我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就是想离你们远远的,与你们死生不复相见。”
宋夫人听到“对我最好的四个人”和“死生不复相见”几个字时,倒吸了一口气。对女儿好的几个人里,竟然没有她,没有丈夫,没有一个宋家人。女儿还打算生生世世不见他们。
她竟然不知道,女儿对自己的怨气如此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夏在一旁直流泪。
招财听着宋含章的话,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又想起了林太医说的那些往事。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宋含章说到此处,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师父说过,人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山川江河、日月星辰,不该只是仇怨。是他让我回京城一趟,与您把缘分续上。我用了六年时间来说服自己回来。”
“再有,如果不是想着小时候沈家祖母给过我无尽的温暖,我又岂会回京履行与沈十安婚约。宋家落败,凭我的本事,这京城岂能困得住我,我又岂能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
宋夫人听了,忽然想起丈夫和大儿子、小儿子在西疆能够安然,她、白梅、宋引章能够安然待在京城,都是女儿嫁给顾家换来的。
是女儿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了宋家满门暂时的平安。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明已决定好好来爱这个被自己冷落的女儿,可是,面对这些流言,她又忘记了自己的决定。
宋含章接着说:“阿娘,关于外面的流言,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唯有你,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数落。看来,我们母女缘还真是太浅太浅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您不生下我,我怎会在十岁就尝尽人间冷暖。如果您生我时,一把将我掐死,便不会有我这个混世魔王,也不会有今日这些流言。如果我能提早知道这世间如此寒冷,知道你我缘浅,我绝不会投胎到您腹中,与你们结缘。”
宋夫人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心疼得像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她没想到,女儿竟然不愿与她成为母女。
她更没想到,女儿会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也不是泪流满面的哭喊。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正是这种平静,最叫人害怕。
宋含章看着宋夫人,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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