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土梁上的大旗扯得啪啪甩打。
薛半城骑在那头毛色杂乱的黑骡子上,两颗黑铁胆在厚茧手掌里滚出沉闷的咔咔声。
他穿一件油腻的羊皮短袄,领口翻着黄黑的羊毛,腰里缠了三道粗麻绳,脚下踩着一副生铁马镫。
身后两千多号窑工静得没有半点杂音,只有粗重的鼻息在风里喷成一片白汽,手里攥着的尖头铁镐、扎枪,全斜斜指向河滩。
王成的长矛当啷一声砸在冻硬的泥壳上。
“薛叔!薛叔你救我!”
王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渣子里,膝盖撞碎了薄冰,溅出一片浑浊的冰水。
“我叔父王文周是你亲家!两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官仓的黑豆和精铁,哪年少过你薛家的份子?你不能听城楼上那穷酸挑拨!”
薛半城手里的铁胆停了转动。
他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打量着趴在地上的王成,两片干裂的厚嘴唇动了动:
“王参将,你刚才说,徐游击是被我点了天灯?”
王成身子缩成一团,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徐游击带了四百骑兵进黑井窑,拿着你叔父的大印,要封我薛家的粮仓,还要把我薛家老小七口全套上铁锁。”
薛半城把铁胆揣回腰间口袋,从皮袄里抽出一柄磨得发亮的剖皮短刀。
“他说我们通匪,说塞外的铁全是我们倒腾出去的,太原留守司要拿我薛半城的人头,去给都察院交差。我要是不先放火,老子现在就是平阳城门楼子上吊着的一块干肉。”
薛半城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黑煤泥,眼皮抬都没抬。
“既然我已经反了,多杀你一个不多,少杀你一个不少。你身上那副五品将官甲,扒下来倒能换两副好铁镐。”
太原军阵里的数百名骑兵齐刷刷往后撤了半步,没人去扶王成。
老什长手里攥着那枚黄铜信牌,退到副将身侧,刀尖直直压在王成的后颈窝。
城头上,顾子墨两手把着城砖,探着脑袋往下看,嗓子眼里冒火:
“砚哥,薛半城带了这么多人堵后路,王成算是彻底交代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开门让他们进来?”
“开门他们第一个宰的就是你。”
顾砚手里握着长枪,枪尖上的铁屑随风散落。
“薛半城不是来救咱们的,他是来要命的。”
顾子墨咽了口唾沫,扭头看着顾砚:
“他不是跟王文周翻脸了吗?信是周先生写的,仇是太原大营结的,跟咱们河渡关有什么关系?”
“他要过桥。”
顾砚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薛半城身后那长不见尾的骡马队上。
每头骡子背上都驮着两个沉重的麻袋,车辙印压进冻土两寸深。
“平阳的大仓被烧了,薛半城在河东已经没了立锥之地,太原留守司的三万边军一旦合围,他的黑井窑连三天都撑不住。他现在唯一能逃的生路,就是带着这几千窑工和私粮,出河渡关,投奔塞北的拔野古部。”
顾子墨脑门上的汗水当场结了冰。
“他……他要去投蛮子?那河渡关不就成他的路引了?!”
“大景的官逼他死,他自然去投能让他活的蛮子。”
顾砚转过身,对身旁的冯老六低喝一声:
“把滚木和礌石推到门洞上头,落铁闸,只留三尺缝。”
冯老六手脚麻利地招手,十几个窑工拉紧了绞盘的麻绳,沉重的生铁栅栏轰然下坠,深深扎进两旁的石槽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城下的薛半城听见动静,手里的剖皮刀收了回去。
他扯动缰绳,黑骡子踩着碎冰慢悠悠走到河渡桥南岸,停在太原骑兵的尸首旁。
“顾通判。”
薛半城仰起头,扯着嘶哑的嗓门朝城头喊。
“周先生的信我收到了,你替我薛家指了条活路,薛某承你的人情。”
顾砚走到箭垛前,单手扶着女墙,官袍被冷风吹得紧紧贴在前胸。
“薛东家客气了。既然承了情,那就请带着你的人退回平阳,河渡关容不下这二千兵马。”
薛半城干笑了一声,露出一嘴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烂牙。
“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王文周的中军主力离平阳只有六十里地,老子退回去,就是等死。今天这河渡桥,老子必须过。”
薛半城扬起手中的剖皮刀,指了指桥心被生铁锭砸塌的断口。
“桥坏了,老子手底下这两千窑工能在半个时辰内用粗木给你搭一座浮桥。我车里有三千石精麦,分你河渡关五百石过冬。你开门放老子出塞,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放……”
薛半城身后的两千煤窑工齐齐向前踏出一步,铁镐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老子在黑井窑挖了三十年煤,别的本事没有,填平你这道小水沟,也就是几百把铁镐的事。”
城头上一片死寂。
周元显靠在女墙边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撕裂的补服,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绝望:
“薛半城!你祖上是平阳的耕读传家!你带人出塞投降狼庭,就是叛国!你百年之后如何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管不了老子的肚子!”
薛半城猛啐了一口浓痰,溅在冻硬的雪堆上。
“周元显,你在暖阁里坐着吃俸禄,我薛家每年给太原留守司孝敬十万两银子,到头来换了个什么下场?全家七口差点让人当肥猪宰了!大景的祖宗要是管用,宣府的三万老兵就不会冻死在烂泥坑里!少拿圣贤书来压老子,老子现在只想活命!”
周元显被呛得连退两步,喉头一甜,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顾子墨急得直拽顾砚的袖子:
“砚哥,答应他吧!五百石粮食啊!咱关里连存粮都没了,放他们过去,塞外蛮子就算要打也是先打薛半城,咱还能留着命回京城告状!”
“你告给谁听?”
顾砚拂开他的手,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慌乱。
“薛半城过去,带去的是三千石精粮和两千精壮劳力,阿史那骨都得了他,转头就能把拔野古部的骑兵扩充一倍。到那时候,晋阳道十三县,哪还有一块好肉?”
顾砚把手搭在冰冷的城砖上,看着桥下的薛半城。
“薛半城,你过不去。”
薛半城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横肉绷紧了。
“顾砚,你手底下就那两百号病残,城外还有太原大营的五百降兵。老子只要一挥手,连人带城全给你碾碎,你拿什么拦老子?”
“拿阿史那骨都的八百轻骑。”
顾砚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得极清。
薛半城脸色猛地变了变,握着骡缰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阿史那骨都根本没走远。”
顾砚抬手指了指五里坡的方向。
“他就在北面林子里候着。王文周断了粮,阿史那骨都正愁今年冬天怎么熬过去。你带着三千石精麦和两千赤手空拳的窑工出关,你以为他是迎你当座上宾,还是拿弯刀割了你的脑袋,把你的粮食和骡马全抢个干净?”
薛半城身后的队伍起了一阵骚动,几个领头的窑工面面相觑,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半分。
他们不怕打仗,但在塞外平原上,两千拿铁镐的窑工遇上八百铁骑冲阵,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薛半城咬着牙,死死盯着顾砚:
“姓顾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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