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恍然像是回到了青春。
每逢放假回来,他都能与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有时他们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看同一部电影,或是听同一首歌,陈敬喜偶尔会点评作品,梁平生总是微笑着倾听,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段蒙太奇切片的愉快时光。
它不再给予他温暖,而是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口,扎出一个汩汩流血的洞,令他一旦回忆起来就隐隐作痛。
耳机里切了另一首歌,这首不同于刚才那首,倘若说前一首歌曲的和弦还透出几缕渺茫的希望,那么这首采用了大量的回声做底噪,营造出一种徘徊于都市的颓废色彩。
“Oh baby California your love is so gorgeous.”
“And I hope I can afford you.”
陈敬喜垂眸,扫到梁平生膝间摊开的书,不同于先前他所看到的那本,梁平生已经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如今看的不知是哪本。
“你在看什么书?”他仍然读不懂盲文。
“《百年孤独》。”
陈敬喜略有耳闻:“魔幻现实主义的鼻祖?”
“你说得没错。”
“你能读懂什么?”
梁平生谈及文学就换了张面孔,完全没有含糊其辞的态度:“敬喜,我不是为了读懂才去读书的。”
“那你读什么?”
“试图唤起一丝感性,或者说,在前人的脚印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陈敬喜评价:“难以理解。”
梁平生不再就这个话题延伸,而是问:“我给你的读本,你读完了吗?”
“我烧了。”
“看来你有几分秦始皇的影子。”
梁平生大概是在调侃,可他的模样太正经了,惹得陈敬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平生。”陈敬喜懒洋洋歪在他的肩头,“你再教我盲文吧。”
“这回我可不会再把书借你糟蹋了。”梁平生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想必对陈敬喜烧书的怨念不小,“如果你真的想学,可以购买我上次借你的书,照着盲文表先啃下来。”
看到梁平生吃了瘪闷着一肚子气不吭声,陈敬喜实在忍不住想逗逗他。
趁梁平生在看书,他拨弄他耳鬓的碎发,时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时而捋散它们,使它们沿着梁平生眼尾飘曳,一直弄得梁平生分了心,转过脸来。
“陈敬喜,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陈敬喜才注意时间,早就过了该吃晚饭的点,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不回去。”
梁平生问:“你家里那位不介意?”
陈敬喜也懒得遮掩:“跟他吵架了。”
梁平生稍怔,即刻缓过神来:“怎么回事?”
“他真的好啰嗦。我几天没理他,他就一副要吃了我的样。”
话音一落,如铅重的沉默渐渐漫了上来。
见梁平生迟迟没有反应,陈敬喜便趴在沙发后沿,勾手去夺他怀里的书,不料被他摁下乍现的半截白皙腕骨。
随即,传来梁平生富有磁性的嗓音,他紧捱着陈敬喜,亲昵如情人私语,叫陈敬喜不受控整个儿陷进柔软的沙发。
“陈敬喜,你喜欢他吗?”
……什么?
陈敬喜一时觉得是要翻个跟斗,他身子张得跟弓似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鼻子倒是很灵,能闻到梁平生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檀香味。
可能是助眠香薰。
陈敬喜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啊,我,我不知道。”
梁平生蓦然抽手,于是陈敬喜也跟着抽回了手,避退三分。
他体内的热血迅速往头上涌。假若梁平生看得见,便能发现他的双颊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
该死的。
刚刚一瞬间,他又感觉自己是要栽了。
陈敬喜恨不能给自己掌掴,怎么梁平生随便碰一下他,他小腹就酸了?
“不喜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梁平生追问。
也许对梁平生来说,看不见是一件好事,他看不见他在动摇,所以可以一直追问下去。
但是,对他陈敬喜呢?
陈敬喜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任竟成失望的眼色,叫他心都裂成了一瓣瓣的,他不是故意要让他失望的,但不回淮海,不报父亲的仇,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他一直以来饮恨过活,若叫他不再与梁平生纠缠,他做不到。
可一旦近了梁平生的身,便好似走火入魔的科学家钻研黑洞,被敲骨榨髓都算好的,自己都扭曲得不像自己了,一会儿爱,一会儿恨,往事全被勾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想扫除脑海中任竟成颓然的身影,可惜做不到,越是想打消后顾之忧,任竟成的身影便越是鲜明。他桎梏着他,低垂的睫下溢满了痛楚。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帮了我很多,那天是在逃跑的船上,他向我告白,我为了报答他,就同意了他的告白。”
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答应任竟成的告白,情绪占很大一部分。
那天,他在港口以死胁迫梁平生放他走,人生仿佛坠到了谷底,任竟成在逃跑的船上甲板和他一起吹风,告诉他,他一直都爱他,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与他共度余生。
陈敬喜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任竟成的告白的?
他当时已经麻木了,任竟成的告白,在他看来怎样都好,于是他自暴自弃似的交出了自己。
他就没慎重考虑过和任竟成的未来。
如果当时告白的不是任竟成,是随随便便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任竟成一样将他从梁平生的禁锢中解救出来,他照样会献身。
现在被问起“爱他吗”,陈敬喜没法回答。
不爱,显得他很冷血;爱,他说不出口。
“这几年他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东奔西走,一直是他照顾我。”
“你应该为自己考虑。”梁平生点评,“如果这段关系让你不舒服,你有权提出分手。”
什么时候轮得到梁平生在这大话连篇了?
陈敬喜眼中的迷茫顿时消散。
他露出深恶痛疾的表情,好像碰到死物一样:“梁平生,你什么时候那么为我着想了?”
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当初就不该软禁我,更不该害我的父亲。
见到梁平生这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样子,陈敬喜打从心底里感到不爽。
他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梁平生的戕害占了很大原因。
“我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梁平生说,“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
“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陈敬喜冷笑,“那钢材事件怎么说?你明明可以揭发我。”
但你又装得像个圣贤。
“因为我赚得够多,早就想退隐了。”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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