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陈秀铮开口。
负责查验散仙的队伍闻言方才察觉她到来，两行人群自动分开，给她让出一条通路。
“秀铮，”那女子泪盈于睫，“我们过了小阵，没有魔气，没有魔族信物，怎么不让进呢？”
来人与散仙首领相识，周围的天兵迅速作出判断，这条信息让他们稍稍收敛敌意。
陈秀铮蹙眉不语，她确实认识这位女子——
朱毓是当时犹豫着走掉的散仙，她生性寡淡，与她相熟的同道并不多。陈秀铮与她也只是在几场散仙雅集上与她对坐、共饮过几杯茶而已。
其人如何，陈秀铮心里也不甚了解，只觉她温柔、有些才华。
“这是你的孩子？”显然不是，但若问“这是哪来的孩子”，必然会引发更大的猜疑。
“不，不是，”朱毓否认，“这是我救下的，先前魔族在人间村庄里传播瘟疫，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只剩这个孩子。”
她搂住孩子的肩膀：“我于心不忍，收养了她。”
是个女孩子，陈秀铮细看，她紧贴着朱毓，因这些大人的审视而微微发抖。
定规矩时，没想过许散仙以外的人进来。人类没有灵力，极易被术法控制，然而从另一面看，却也极难掩饰身上的术法痕迹。
“戚婆婆也带了只小狐狸。”人群中有个姑娘小声道。
天将明，散仙陆陆续续起床了，凑过来一些好奇的。
陈秀铮并未接话，她偏头向旁边负责审查的散仙道：“请神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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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无术法痕迹。”云昭蹲下身，仔细摸过孩子脑袋后起身道。
她在来路上已经听散仙将事情讲得七七八八。这是个纰漏，她懊恼地想，昨日会谈并未考虑到此处。
所幸她们来得早，尚有时间处理。云昭定下神，问附近天兵与散仙：“来处可有查实？”
“尚未查实完全，接到鹧鸪传讯不假，”天兵上前道，“有散仙传信的凭证。孩童出处还未查清……我们暂时没有队伍外出。”
“孩子家在哪儿？”
“蜀州……”朱毓话音一顿，孩子望向母亲，她眨眨眼，道出故乡名称：“蜀州南实县，白家村。”
许是怕人难以从废村中查实她这个人，她补充：“我家在村北第二户，门前有棵柿子树。”
“联络小队过蜀州时前去查证，”云昭示意陈秀铮记下，“查实以前，两位暂居行宫前院。”
前院在大阵以外，是照顾行宫庭院花草树木工匠所居之所。其院门紧挨着大阵边缘，若有异动，阵内神仙第一时间可以侦知；若有魔族来袭，也可将二人迅速带回阵内保护。
朱毓攥紧了孩子肩膀，孩子皱皱眉头，没有出声。
她不太懂这个黄衣姐姐在说什么，但没有立刻赶她们走，应该就是有希望。
人群中窃窃声渐起，云昭没有即刻给出解释，她复又转头问陈秀铮：“东偏殿有多少散仙居住？”
“四十二位。”
“小队长随我们住到正殿，”云昭道，“涉及外出的同道迁至西殿，其余诸位匀到东二殿。东殿专供此次回归散仙居住。”
“此事了却之前，东殿只进不出。”她望着在朱毓之前到达的两位散仙——他们一早到达，尚立于庭院中等待首领分配去处。
“并非怀疑诸位，只是此刻形同战时，魔族颇有手段……”她在此处有一些心虚——那头确实有位颇有手段的魔族听着，然而她的语气并未有任何改变，仍然温和、不容置疑，“为全数散仙安危计，辛苦诸位体谅。”
沉默。疑虑渐消，另有犹豫、委屈、不甘渐次浮现。
“行。”一把苍老的声音。
戚婆婆不知何时也站到观望的人群里，她抱着小狐狸，仍然是张冷面，她望着云昭：“神君说得是，我心里没鬼，我愿意。”
她说罢，扭头就往东殿去。另两位散仙一时愣怔，几息后反应过来，也跟着去了。
云昭眨眨眼，露出极淡的一个微笑。
好婆婆。
天明了，散仙们陆续从东殿中搬出。这是一个阴天，青灰色天幕之下的众人情绪并不高昂，明显的外忧与隐约的内患之下，没人有兴趣闲聊。
联络小队出发了。
一日无事。天黑约莫半刻后，诸宫室点起灯，吃晚饭。
刘子安四处流窜，看哪间宫室有好吃的就进去蹭几口，原本紧张的气氛被他一通乱闯，倒带得活泛起来。
“刘子安！你到底夹了多少鸡腿——”
“两个！”刘子安贼兮兮地窜开，他碗里三根鸡骨头直愣愣地戳出来：云昭、陈秀铮、他自己。
一人一根，嘿嘿。
他志得意满地从东二殿逃出来，准备往正殿去，扭头辨明方向时一时不防，撞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条人影立在大阵外，静静地盯着他。
刘子安几乎抬手就把饭碗扔出去，然而他此时也算是有些身份，不好太失态。
深吸一口气，他缓步向前，问道：“你找谁？”
他强作镇定，脑子飞速转动：先前管齐已经设下遮蔽凡人耳目的结界，寻常人类看不见行宫中的神仙，哪怕走进来，与神仙面对面也无知无觉。
这人似乎可以看到大家，散仙？可为什么不进来……大阵只阻绝有魔气的散仙……
想及此处，刘子安下意识后退一步。
来人翻了个白眼：“叫主事的人来！”
“我就是……”
“你不是，”这个姑娘不耐烦道，“主事人是女的，我是散仙，有事情告诉她。”
刘子安如释重负，他颇有风度地点点头，拔腿便走。
“魔族要挟我，让我回来，想办法探明情况，”云昭与陈秀铮方走到面前，这姑娘便坦然道，“他们给我下了个什么术法，说是七日内不解就要死掉那种。”
她望着云昭：“有人能救吗？”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这姑娘她记得，清剿之后，孟县的队伍在回程闲聊时说起过她——那个把男性魔族当物件一样抛上抛下，却认真对待女性魔族的散仙。
看她神态，确实是个直率之人。
姑娘误解了云昭的沉默，她后退两步：“你们小心一些，应当不止我一个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陈秀铮见她真走，慌忙问道。
“回家等死啊。”她顺口一答，并无一丝怨怼。
陈秀铮被她一句话噎住，下意识道：“还没看呢，哪知道能不能救？”然而话说出口便后悔了——云昭还未开口，她不应该先说话。
那姑娘回头睨她。
陈秀铮转向云昭——云昭似乎在发呆，见她俩望过来，道：“可以。”
谢不拙方才说了，可以。
“肋下一寸，应当有个法门。以它为根，会有三条魔线，从下至上分别延至心口、太阳穴、百会穴；再看四神聪穴之间是否有法力连接，如有，先取联通四神聪穴的魔线；再依次取百会穴、太阳穴、心口三处。”谢不拙在那头，用心声对她道。
云昭迈出大阵，姑娘直直瞧着她。神君抬起手，温柔的白光笼罩住这比她稍矮半头的女孩子，先是一个障目的结界——陈秀铮与刘子安站在阵内，大阵外两人似是消失了一般。
他们等了一盏茶，等得刘子安忍不住向前，几乎要踏出大阵时，两道身影撞进来。
“进来啦？”姑娘望望自己身体，她来的时候想要直接进阵，被拦在了阵外，又不敢大声呼喊，只好屏气凝神，遇见眼熟的刘子安经过方才显出形来求救。
“嗯。”云昭松开拉她的手，回答。
“头也不晕了，”姑娘喃喃道，她摇晃两下脑袋，对云昭一揖到地，“多谢神君！！！”
“不必。”云昭摆摆手，她得了提醒：大阵光是阻拦魔气不够，须得有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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