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疏影,卉木萋萋,正是人间好风景。
暮春软风拂过檐角风铎,穿过十里垂杨,在绛心楼的朱栏边打了个旋,轻轻吹起绪清披在肩上的紫帛一角。
莫迟垂眸,顺手将那披帛理平,指尖在他颈侧不着痕迹地蹭过,牵着他步入楼中。
绛心楼临湖而筑,半入水榭,半依山石。今日天气晴好,湖上画舫如织,岸边的王孙公子三三两两倚栏而坐,台上伶人正唱着一折不知名的戏文,咿呀婉转,水磨腔调被风送得很远。
绪清从未见过这般光景,走走停停,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连莫迟驻足在厢房门口都没察觉,一头撞在人后背上。
“看什么呢?”莫迟扶住他,揉揉他被撞得发红的鼻尖和前额,语气似有无奈,眼底却浮着淡淡笑意。
“看那个。”绪清抬手指向湖心。
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粉衣女子,正对镜理妆。湖风拂过,将她的披帛吹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好看?”莫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绪清点点头。
“那下次也给你裁粉衣裳好不好?”
绪清却摇头:“人家好看是因为本来就生得漂亮,又不是因为穿了粉衣裳。”
莫迟怔了一瞬,继而低声笑起来,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笨成这样。”
绪清捂住额头,有些莫名地看他,不明白自己何处说错。
莫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拉进厢房,揽着腰让他坐进自己怀里。这厢房半敞,以轻纱珠帘隔断,既得清净,又不妨碍观景。凭栏望去,满湖烟波尽收眼底,连戏台上伶人的眉眼神情都看得分明。
小二很快端上茶点。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芽叶细嫩,浮沉于青瓷盏中,汤色澄碧。绪清捧起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轻轻放下。
“怎么,不合口?”莫迟问。
“没味道。”绪清道,也不是嫌弃,只是顺口说了句,“不如灵山的雨露。”
莫迟手中茶盏顿了一瞬,旋即神色如常地搁下,将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塞进他掌心:“尝尝这个。”
绪清拈起一片,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后认真道:“这个好吃。”
灵山没有类似的糕点。
他的吃相极好,动作不疾不徐,垂眸时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有意端正着用膳时的仪态。莫迟抱着人,静静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多时,绛心楼有名的花雕鸡也送了上来。整鸡用陈年花雕煨透,皮色金黄,骨酥肉烂,掀开盅盖时酒香混着肉香四溢开来。绪清率先夹了一筷子,入口鲜嫩,眉眼便微微弯起。
“好吃?”莫迟学着他的语气问。
“嗯!”绪清点头,又夹一筷子。
他吃东西时专注而认真,仿佛眼前这盘鸡是天地间顶顶要紧的大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腮帮微微鼓起,颊边那粒小红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鲜亮得惹眼。
莫迟支颐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翳又散了些许。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绪清唇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绪清抬眸,有些羞赧地红着脸,对他弯了弯眼睛:“夫君不吃么?”
“看你吃就饱了。”
绪清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真的不饿,便低头继续专心吃饭。
待一盅鸡去了大半,外头的戏也换了新折子。台上伶人换了身墨青褶子,扮作个落魄书生,正对着湖心亭中一位掩面的小姐长吁短叹,唱词缠绵悱恻,句句不离相思。
绪清渐渐停了筷子,侧耳倾听。
他不曾听过戏。灵山没有戏台,师尊也不爱这些人间喧嚣。那伶人的唱腔千回百转,他虽听不太懂词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好听。
莫迟也不扰他,只替他斟了一盏新茶,将脑袋搁在他颈窝,阖着眼安静地休息。
他这一生,也鲜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一曲终了,绪清仍望着湖心出神,似是还浸在方才的戏文里没醒过神来。莫迟睁眼,正要开口唤他,却见他忽然伸手探向自己腰间。
钱袋被轻巧地摘了去。
“做什么?”莫迟问。
绪清不答,径自从钱袋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面额,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小二:“赏那位伶人的。”
小二接过银票,眼角一瞥那票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一千两!
“这、这……”小二结结巴巴,不知该不该收。
“不够么?”绪清见他迟疑,微微蹙眉,作势又要去摸钱袋。
“够了够了!”小二忙不迭应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莫迟失笑:“败家。”
“钱财乃身外之物。”绪清理所当然道,复又低头去看湖心的伶人,湛绿眼眸中漾着淡淡的欣悦,“他唱得很好,该赏。”
莫迟未再驳他,只将那空空瘪瘪的钱袋收回袖中。这蛇自幼在灵山锦衣玉食,于金银之事从无概念,他早该料到。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生出几分厌烦,可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绪清倚栏凝神的侧脸,什么也没想。
湖畔的垂柳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有燕子低低掠过,翅尖几乎沾到他的发丝。莫迟看着那燕影融入暮春的晴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刻会很长,长到足够将过往种种都抛在身后,一点也生不起波澜。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帘外响起。
“二位客官,奴家添茶。”
绪清未回头,仍望着湖心,并没有要离开莫迟怀抱的意思。莫迟“嗯”了一声,目光也未离身侧之人。
那添茶的婢女低垂着头,挽着双螺髻,身着青布衫裙,瞧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她提壶的手势极稳,注汤时水线细若游丝,注入盏中竟无声响。
莫迟的视线终于移了过去。
婢女正倾身斟茶,袖口不慎沾了盏沿,一小片水渍洇开。她慌忙抽袖,动作太大,竟将那盛着花雕鸡的瓷碟带翻,半碟汤汁不偏不倚,尽数泼在莫迟膝上,绪清就坐在他怀里,身上竟一点油汤都没溅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婢女跪伏于地,声音发颤。
绪清回过神,见莫迟衣袍湿了一大片,忙取过帕子要替他擦拭。莫迟握住他手腕,低声道:“无妨,我去更衣。”
他将绪清放于软椅之上,起身,经过那婢女身侧时顿住脚步,垂目看了她一眼。
“起来。”
婢女瑟缩着站起,仍低着头不敢抬。莫迟没再说话,只径自往厢房外走去。婢女小步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绪清收回目光,独自倚在栏边。
和风穿过半卷的竹帘,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案上的龙井已经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仍是觉得淡。
绪清将茶盏搁下,抬眸望向湖心。
戏台上换了新伶人,这回是个旦角,一身素白衣裙,水袖翻飞如蝶,唱的是一折《游园惊梦》。绪清听了片刻,仍是听不大懂。
他倚着栏杆,有些百无聊赖。
阿迟怎么还不回来?
他往廊外张望了一眼,恰在这时,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悠划近,桨声欸乃,船头站着的正是方才那素衣旦角。卸了浓妆,眉眼竟生得极为清秀,不辨男女,只一双眸子盈盈含水,正望向环廊上的他。
“公子一个人?”那人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戏腔余韵。
绪清点头。
“公子想不想近些看戏?”那伶人笑盈盈地,将小舟又划近几分,船舷几乎贴着栏杆,“奴可以载公子去湖心,那里看得最是真切。”
绪清犹豫了一下。
他从未坐过这般小船,龙池虽辽阔,却从不曾有舟楫泛于其上。此刻暮春的风轻柔地拂过湖面,送来远处隐约的笙歌与笑语,还有那伶人含笑期待的目光。
他想起阿迟。
可阿迟还没回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伶人伸出手,那手腕细白,骨节纤秀,绪清握住,被他轻轻一带,便从环廊翻身跃入舟中。乌篷船晃了两晃,很快稳住。
岸边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继而人声骤沸。
“那是绛心楼新来的美人?”
“绛心楼何时有了这般绝色?!”
“快看快看,船头站着的那个!”
绪清不明所以,只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他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伶人轻轻扶住手臂。
“公子莫怕。”那伶人仍是笑着,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是来看公子的。”
“看我?”绪清不解,“为何看我?”
伶人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岸上看。
临湖水榭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锦袍玉带的王孙公子们倚栏凭望,目光灼灼,都落在同一处。
那叶载着一位紫衣美人的小舟。
绪清玉立舟中,一袭紫浥袖衫轻盈如云霞裁就,腰间束带不盈一握,绿瞳用了障眼法遮去,墨发以竹枝青玉簪斜斜绾起,余下的青丝散落肩背,在暮春的斜阳里泛着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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