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
你们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过得很舒服,你们不需要刻意改变任何东西。
她在看她的画,你在踢你的球,你们在中间的重叠部分里相处得很好。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她约你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咖啡馆。你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一杯热巧克力,杯子里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她在等你的时候难道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圈。
你坐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你一眼,笑了一下,但好像那个笑里有东西不太一样。
服务生走过来,你说了一杯浓缩。然后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就这么等着她说话。
她开口了:“我下个月要搬去佛罗伦萨了。我妈那边有一个策展的职位,她想了很久决定接。我去那边上美术学校。”
你听完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佛罗伦萨挺好的,那边学艺术比米兰合适。”
她看着你:“你不说点什么别的?”
你端起那杯浓缩喝了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杯沿,然后说:“洛伦佐,如果我们谈异地恋,你觉得……你觉得能行吗?”
你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个问题你知道她想了很久才问出来。她从来不是那种随口说“要不要试试”的人。
你想了一会儿,你发誓这不是在拖延。
你想到你们之间那些周日下午的训练场外、她在长椅上画画的样子;想到科莫湖边她靠在你肩膀上的重量;想到你们在米兰石板路上并肩走路时,她步伐的节奏跟你很自然地合上了。
你想到她要去佛罗伦萨——那里的美术馆、画室、新的同学和新的生活。
你想到你自己还在米兰,在训练和比赛之间,大部分时间你都在一座球场和一个训练基地里度过。
你想到你在场上的时候,其实很少想起任何人。
你说:“我觉得异地恋不适合我们。”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个答案。她又问:“为什么?”
你靠在椅背上,你的语速不快:“因为你在那边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喜欢的东西。我在米兰也会继续待在这里。我们如果硬要维持一段需要经常见面才能维持的关系,到最后就变成我们每次见面都像在‘完成任务’。”
“那你不怕我遇到别人?”
你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那里面只有很认真的要一个答案的亮光。
你想了一下,说:“你遇到别人,如果那个人适合你,那挺好。我不觉得我会因为你遇到别人而觉得失去了什么——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的。我们不需要用‘一直在一起’这种话语,来证明那段时间是真的。”
她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有哭。她说:“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看得太清楚了。知道一个东西结束了你会提前说出口,从不拖到它变难看。你这点真的很让人生气。但我又……没办法讨厌你。”
你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你会给我写新年贺卡吗?”
“我不会给你寄新年贺卡的。我只会给你发消息,因为你回消息比寄贺卡快。”她赌气般转身。
“对你随时开放。”
她笑了。
你们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聊了她妈的新工作、聊了她准备带去的那箱画具。你们没有聊“以后还会不会见面”这种话,因为你们都知道——会的。只是不是以那种方式了。
她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你帮她够了一下挂在椅背上的围巾,递给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想回来看球,提前告诉我。”
“好。”
“你别只是说好。”
“我会告诉你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身看了你一眼,裹着那条围巾,咖啡馆门口的灯光把她的脸照成暖黄色。她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冬夜的街道里。
你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她没有回头。你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浓缩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也站起来穿外套走了。
后来她确实到了佛罗伦萨之后给你发过消息,发过她画室的照片、学校门口的旧桥、她新交的朋友画的速写。
你母亲有一次在电话里问起她,你说她搬去佛罗伦萨了。你母亲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们呢?”你说:“没有‘我们’了。但挺好的。”你母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没想到的话:“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尽力追求。”
你靠在沙发上想了两秒:“那样太累了。我累。”
你母亲笑了。挂了电话之后你继续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索菲亚发来的那张旧照片——她站在科莫湖边的柳树旁,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你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滑走了。
其实你和她甚至没有一起看到第二年的樱桃成熟。
——
2010年春
那年U17联赛进入半决赛,对手是亚特兰大青训。赛前三天,队长——你U17的队长,那个从十岁起跟你一起踢球的马蒂奥——在训练中脚踝扭伤,队医说他至少休两周。
更衣室里气氛一下沉了下去。马蒂奥是这支球队的防守核心,也是更衣室里最响亮的声音。他不在,大家像少了一根柱子。
主教练卡瓦略在赛前一天的战术会上说:“马蒂奥不在,后防线需要重新调整。洛伦佐,你的站位要后撤五米,帮忙保护中路。”
你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很长,点了一下头。旁边的前锋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后撤了谁给我们传球?”
你没接话。第二天比赛,上半场你们0比1落后,亚特兰大的前锋在你负责的中路区域连续制造威胁,你不得不频繁回撤,而你撤回去之后前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球过不去,过去了也接不住。
半场哨响,你走进更衣室,坐在长凳上,低着头喝了一口水。队友们在低声骂着裁判、抱怨草坪、互相鼓励但表情都很僵。你放下水瓶,站起来,看了一眼所有人。
你没有大声喊,也没有拍桌子。你只是站在更衣室中间,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半场我顶上去。丢球了算我的。”
前锋抬头看你:“那中路谁保护?”
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马蒂奥不在,但我们今天中场比他们多一个人,你们多跑两趟,别让球轻易通过中圈就行了。前场球到你们脚下,拿住,等我跟上来。丢了球,我第一个回追。”
你说完就坐下来,重新把鞋带系紧,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整个更衣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有人说了一句“行了,那就这么干”。
下半场你从第三分钟开始就变了——你从前腰的位置直接顶到了前锋身后,节奏一下子加快了。第五十分钟你在禁区弧顶接边路传中,停球、转身、左脚抽射,球打在横梁下沿弹进门内,1比1。
六十五分钟,你在对方禁区前沿被放倒,裁判给了任意球。你站在球前,队里本来有一个罚任意球的常规人选,他走过来想站到球前,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停住了脚步,退开了。
你助跑,右脚脚背抽出一脚弧线球,绕过人墙,擦着门柱内侧飞进网窝。2比1。
全场结束哨响的时候,你们赢了。队友们围过来拍你的头、揽你的肩膀、把水瓶往你头上浇。你躲了两下,说“差不多行了”,然后伸手把马蒂奥的球衣从替补席上拿起来,抖了抖,挂在自己的肩膀上,走进了更衣室。
马蒂奥第二天拄着拐来看训练,在更衣室里看到你把他的球衣挂在了他的柜子前面,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句“替你跑了一趟”。
他看着那句话愣了半天,然后抬头冲你吼了一句:“我衣服上写什么了啊?!擦得掉吗?!”
你正坐在对面系鞋带,头都没抬:“擦不掉的,你要不收藏起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但还是把那件球衣折好放进了包里。
后来你父亲在电话里问你比赛怎么样,你说:“赢了。进了一个远射一个任意球。”
你父亲说:“听说你中场休息说了几句话?”
你靠在沙发上,换了只手拿手机:“嗯。没什么,就让大家别慌。”
你父亲停了一会儿,说:“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我,我是指处理人的那部分。”
你笑了:“那不是很正常吗?”
——
2011年
十七岁那年夏天,一线队季前集训,你被阿莱格里点名召入。第一天走进一线队更衣室,你看到了加图索、西多夫、赞布罗塔、内斯塔——那些你在圣西罗当球童时低头看着的人,现在跟你共用一间更衣室。
加图索坐在角落里,看到你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就是青训营那个‘从来不跑’的小孩?”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你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包放在空柜子前面,侧过头看着他说:“跑得不多,但该跑的时候能跑。”
加图索盯着你看了三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了一下:“行,那场上看看。”
你在一线队的第一场季前热身赛是七月底对一支瑞士球队。阿莱格里在六十分钟把你换上了场,你穿的是45号球衣,号码大得不像回事。
你在场上踢了三十五分钟,触球二十多次,传球成功率百分之百,有一次在禁区前沿跟西多夫做了个二过二配合,他突入禁区后横传,前锋推射得分。赛后加图索走进更衣室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在你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没有追着要那场比赛的球衣、没有留纪念品。那天晚上你只是跟妈妈发了一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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