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你十二岁那年,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个子拔了一截,肩膀宽了,小腿的线条逐渐分明。训练场上,你不再是最矮的那一个,但你的踢法依然不变——接球、停球、抬头、传球,动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条直线,不多不少。
那一年青训营来了一个新的技术教练,叫里卡多·贝尔蒂,四十多岁,干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年轻时在意大利低级别联赛踢过前腰。他第一次看完你的训练后,把你单独叫到战术板前,问了一个问题:
"洛伦佐,你看到队友跑位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你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插在口袋里,想了两秒:"我……会提前想好他接球之后应该往哪传。"
贝尔蒂盯着你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推了一下眼镜说:"你知道很多球员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一点吗?"
你说:"是吗?"
"是的。"他拍了拍你的肩膀,"大多数人在拿到球之后才想下一步,你在球来之前就把三步后的路都看完了。这不是能教出来的东西。"
从那天起,贝尔蒂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试着多冒险几次。有时候你太安全了,你的传球总是让队友接得舒舒服服的,但足球也需要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传球,才能撕开防线。"
你听了,试了几次,失误了不少,被对手断球反击进了两个。但你无所谓,只是继续试。一个月后,你的传球里开始出现那种"稍微快半拍"的球——队友必须加速才能接到,但接到之后正好面前一片开阔。
你在慢慢地变好,而你自己甚至没太在意。
——
2009年
十五岁那年你跳级进了米兰U17梯队。你是队里最小的一个,但训练里没有人当你是个孩子——你的传球视野、比赛节奏感、一脚出球的精准度,让比你大一两岁的队友都要多跑两步才能跟上你的思路。
主教练安德烈·卡瓦略在赛季中段的一次内部评估报告里写:
"德·席尔瓦的天赋显而易见。他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或意识,而是态度。训练中他有至少30%的时间在'巡航'——跑动减少、对抗回避、回防散步。但他依然是场上创造机会最多的球员。当他真正投入的时候,他是这支球队里最好的球员,没有之一。"
你父亲后来在某个晚上把这段话念给你听。你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睛说:"卡瓦略教练写得挺好的,就是'巡航'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我那是保存体力。"
你父亲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看了你一眼:"你不在乎别人说你懒?"
你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爸,我进球比谁都多,助攻也比谁都多。教练说懒的球员,能排第一吗?"
你父亲没说话,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你懂他那个笑的意思——他欣慰,但也知道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改掉这个"巡航"的习惯。因为你好胜,但你懒。你的好胜心只够支撑你跑赢比赛,不够支撑你跑赢每一分钟的枯燥训练。
那也是你后来整个职业生涯的底色——你只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把全部力气拿出来。
——
2010年春
那天晚上你是被母亲塞进车里的。对方家族跟你们家有生意往来,女儿十六岁生日办了场正式舞会,邀请函上写的是“携家人出席”。
你父亲在巴黎谈生意,你母亲当天下午打电话给你:“七点半之前到,穿西装。人家女儿第一次开舞会,不能缺人。”
大厅亮得有些晃眼。吊灯投下的光落在酒杯边沿、耳坠上和人们的袖扣上。管弦乐队正在调音,一曲终了,一曲又起。
你就靠着吧台站着,深蓝色西装的领口敞着,看吊灯在天花板上反光,每隔几分钟低头看一眼手机。你在数时间。
然后你注意到了她。
她站在舞池中央。浅粉色缎面长裙,裙摆铺在脚边,她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周围所有人都退在舞池边缘——第一支舞应该是她和她的男伴开场的,但她的男伴没来。
乐队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父亲站在旁边打电话,脸上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意,她母亲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她听不进去。
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准备从舞池里退出去。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你靠在吧台边看着那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你看到她试图转身的那一刻,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你觉得自己如果不管这事,今晚剩下的时间她大概都会站在某个角落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你放下了气泡水,穿过人群,走向舞池中央。
你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你,你看到她的睫毛上有一点很细的光,像是忍着什么但没有掉下来。
你弯了一下腰,右手掌心朝上伸向她。
她看着你的手,又看了看你的脸。
你说:“可以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她低头看着你。她的目光从你的手掌移到你的眼睛,然后她把手放进了你的掌心里。指尖凉,带一点轻颤。
你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你朝乐队方向点了一下头。小提琴拉出了第一串音。
她跟着你迈出第一步。她的裙摆扫过你的裤腿,浅粉色的缎面在暖金色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你带着她转了一圈,她的脚步从生涩变稳,她抬起头看你,目光在你的下颌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你的眼睛。
你们在舞池中央。她向后仰去,你的手臂托住她的背,缎面在你掌下微凉。她的脖颈在灯光下露出弧线,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音乐加速了。她的裙摆在每一次旋转里扬起,像风穿过一片浅色的水面。你带她转了一圈——她在离心力中转出去,裙摆飞扬,落地时你拉回她的手腕,她回到你面前,胸口起伏着,呼吸微微急促。
你单膝点地,握着她的手举过头顶。她绕着你走了一圈。浅粉色的裙摆在你面前扫过去,缎面擦过你的膝盖,她的脚踝在裙摆间若隐若现。一圈走完,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你,她的眼睛里有灯光。
——
音乐停了。
你松开她的后背,掌心从她后腰撤回来,然后收回右手。舞跳完了,自然该退场了。
但你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她的手指动了。她的指尖在你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
你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你,然后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收紧了一点。她拽住你。
她的手指在你的掌心里紧了紧,像在说:别走。你低头看着你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看她的脸。
她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你穿45号。我看过你训练。”
你走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她在二楼更衣室的窗户旁边看到你了。她知道你是谁。她一开始就认出了你。
她现在站在你面前,浅粉色裙摆还垂在地板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她看着你的眼神是亮的。
你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翻了一下,指尖轻轻扣住了你的虎口。
那天晚上你回到吧台边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站在了你旁边。你在看窗外,她在看你。你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你侧脸上了,但你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刚才跳舞的时候,数拍子了吗?”
你转头看她:“没有。怎么了?”
“你跳的太好了,我以为你在心里数。但你完全没数。”她笑了一下,“原来是身体记得。”
你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其实我感觉跳错了好几个拍子,希望刚刚没有人发现。”你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们俩忽然对视着笑了起来。
你走的时候她跟着你走到了门口。你刚想说“那你回去吧”,她先开口了:“你下周还在米兰内洛训练吗?”
“在。”
“你一般几点结束?”
“五点。”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说:“那我下周一下午五点可能会路过那边。”
你看了她一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家应该不在那边。”
“我可以路过。”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裙摆在台阶上扫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站在别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走了几步之后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你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
2009年
她真的来了。周一傍晚你从训练场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膝盖上放着那本速写本,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她看到你出来,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你怎么真的来了?”
她看着你:“我说了我会来的。”
你走到她面前,身上还穿着训练服,头发有点湿,脖子上还搭着毛巾。她站在你面前,手里握着那本速写本。你们之间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她先开了口:“那天晚上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我想再谢一遍。”
你看着她。她站在训练场后门的灯光下,白T恤的袖口卷了一道。
你们两沉默了一会,你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是一块迷人的灰宝石。
你先笑了:“你是要谢我,还是要我约你出去?”
她看着你:“我不能先约你吗?”
你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很自然。
你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可不是你母亲安排的那种“家宴上坐对面”的类型。她会自己走到你面前来。
你把手插进训练裤口袋里:“可以。但你知道吗——绕路四十分钟来一个训练场后门,不算约人。”
她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叫约人?”
你看了她两秒:“下周有一个周日我休息,科莫湖的樱桃熟了。你想来的话,我带路。”
“你家在那边?”
“我家有一个度假小屋在那边。”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支铅笔,翻开速写本,飞快地画了一颗樱桃,然后撕下来递给你:“那以这个为证。”
你接过来,低头看纸上那颗樱桃,寥寥几笔但轮廓很干净。你把它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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