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可以吗？
拔出匕首时，也只有一点痛，他拦住了她，朝外面走去。
那个被泥地里扒拉剩饭的、偷过贡品的乞儿，能不能像她这样，不管顶着多少人唾骂痛恨，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想要活下去？
面对齐家领主那张龌龊的脸，和阴森的询问：“你是不是找到了人？”
他对江东没有感情，对平息兽灾没有执念，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怜悯。但她的求生意志如此顽强，连神佛也要为她开路。
他摇了摇头。
领主的三角眼眯了起来：“没找到人？呵，那你胸口怎么有血？”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陆韧递个眼色，权衡江东一府百家的局势，狩猎总队的名头，能不能让这难缠的小人退一步，他寄人篱下，是否还能再多添一些麻烦……
只耽误了一瞬，身后的少女火似的冲了出来。
“好啊，找到你了！”领主眼冒凶光。
为什么要冲出来？自身难保了，难道还担心牵连了谁？他在心中淡漠地反问，却将剑柄握得更紧了。
方才在岸边的污言秽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倘若她被抓走了，会生不如死。
所有的犹疑，和风声一起停下了。
他对着陆韧深深一拜。
陆韧的表情却松快了，挥了挥手：“行止，你啊……随你吧。”
剑刃迫不及待出鞘，领主倒地后，少女颤了颤，盈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求你们，救救我娘……她好像被水冲走了，求你们救救她，也救救花船上的姑娘……”
“是啊，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多一点麻烦少一点麻烦，都无所谓了。这帮畜生，你和我女儿年龄相仿，他们竟敢……”
陆韧仰天长叹时，他的目光放在少女单薄的肩背上。
跟着陆韧灭了齐家时，他的余光也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脱力倒下，在朦胧中，他感受到了马车的颠簸，和身旁她细碎的声音，像深渊中的光亮，他浮浮沉沉，只有那点光在牵引他。
回到江东王府后，他从未觉得这座府邸如此庞大，切断了他的目光。
在寥寥几次碰面中，他敏锐地察觉的她的躲避，想到她的敏感好强，便自作主张替她下了结论，也避开了她。
再往后，她进了百里争流的狩猎小队，本来在陆韧身边待得好好的，随便找了个理由，也跟着一起去了。
而那时，府内关于她和百里争流的传言，已经人尽皆知。
这有什么呢？他对自己说道，只是想确认一个想活下来的人，一个被他救下的人，能不能在残酷的狩猎中，继续活下来罢了。
姜却在快速流动的时间中，一遍一遍走着，旁观着自己的过往，不知不觉，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意识逐渐飘忽。
手腕刺痛，他“嘶”了声，腕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却好像绑着什么，一扯又一扯，力道很大，几乎要将他的皮肉勒破。
绑了什么呢？
眉心一跳一跳的疼，隐约听到了她的声音：“怎么……叫醒他……”
姜却颤了颤，啊，险些迷失了，这里是他的心障。
耳边的声音越发清晰热闹。
“干脆别叫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到满月之后吧。”呵，不用细听都知道是谁说的屁话。
“争流，你够了啊……诶，你们俩别离那片雾太近，省得也被拖进心障里。我去找找看有没有石头，看看能不能把他给砸醒。”
是陆停漪，十天前他还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心悦她，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啼笑皆非，恨不能拐回去，给那时表白的自己两耳光，省得被百里争流笑话。
“停漪，用争流的寒冰就行了。我们得快些了，省得临冬在外面等着急了。”
是王居林。前不久他痛恨百里争流隐瞒身世，出口伤人，他还没有道歉呢……他知道，居林不会放在心上，曾经他以为这样性子是自幼被滋养的从容大方，但经过王领一行，他方知温和行事是王居林的选择。
还有唐临冬，总是吵吵嚷嚷的，他原本以为是哪家娇养出来的姑娘，竟然也是个可怜豆，那双大眼睛里，偶尔也会透出忧伤。他喜欢损她，一损起来就没完，直到把她惹毛了，又开始咋咋呼呼，这样才对嘛，能一直活泼下去多好啊。
“世子殿下，你非要用这么尖锐的冰凌吗？”
是齐圆，声音冷飕飕的，还带着点讥诮。
“又没扔你。”
“换一个。”
听这冷冰冰的对话，谁能想到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世人眼中的天生一对呢？
“就当今日是我们的初见吧。”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很专注，和他多年的凝视如出一辙。
所以，才没错过她的喜好，知道她爱吃糊糊的饭，带点微凉的茶水……
心头被羽毛扫过，姜却摇头轻笑，原来如此，他懂了。
身体总会先于渴望前行，从齐领的初见，他停不下自己的目光，已经预示了齐圆之于他的意义。
是心底那个乞儿，受到了她的鼓舞，想要以自己的名义活下去。
那是个只凭着一捧雪就能爬到神庙的卑贱之人，在他没注意的角落顽强活了下来，注视着她，滋生了只属于他的欲望。
不是姜家少主的，是那个没名没姓的乞儿，在渴望他的神女。
但是……他可以吗？
“姜家少主”是姜晴一点点钉进他身体里的身份，是泡在姜父姜母血泪中的身份，是他在午夜梦回惊醒时，“倘若那日我没有意气用事、真正的姜家少主若是活着，一切会不会改写”的质问。
恩情和愧疚比山高，比海深，他要怎么放下？
“争流，好了没？”
“你和休风没有半点相似，在我心中，哥哥也是无可取代的。”
“快了，真难伺候，非要让我把冰块磨钝了。”
“比不比？谁先找到居林，谁赢。”
“有话好好说，大家朝夕相处……”
“人面猪，吃饭。”
“啊？怎么又是糊糊饭……”
“下次我做饭。”
“真的很抱歉，初次相见，你救了我，我却反手伤了你。更抱歉的是，我竟然拖了那么久才向你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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