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立，宛如照镜子。
眼尾拉出一条柔和的上挑弧度，不知何时，再看向这双凤眼时，百里争流心里不再暴起深重的戾气。
“看你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杞归若有所思。
这有什么难猜的？他对自己，看似下了死手，实则处处留有余地，还时不时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自己一顿，命局未破，满月再即，此时不出现，恐怕也找不到时机了。
他没好意思戳破，嗯嗯啊啊敷衍了过去。
“罢了，权当是你聪明。”他转身，“跟我来。”
“去哪里？”
“去见你父亲。”
脚步猛地滞住，百里争流疑心自己听错了，对杞归的抵触之心，一瞬间疯涨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倘若有选择，我也不想旧事重提，让你伤心、让自己难堪。”他没有回头，“只是百里越临死时，给你留了一番话，你没能听到，实在可惜。”
微微侧过头，他叹息道：“跟我来吧，或许听完之后，那剩下的绳套，再也困不住你了。”
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他躲避了。百里争流按下了心里的胆怯，跟了上去。
雾气散去，四周陡然变成了江东王府，父亲模糊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他是个没有架子的王侯，脾气随性温和。很小的时候，百里争流总以为板着脸的胡迎才是府中的老大。
父亲样貌应当是极为清俊了，毕竟能让好吃又好色的陆停漪看直了眼。
父亲走后，变故接踵而至，他顾不上哀恸，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反而流不出眼泪了。
这些年，他始终心怀愧疚，总觉得自己冷血得可怕。
府内人声嘈杂，百里越站在庭院中，脸上不是惯常的随和，他冷着脸，凝视着下首的护卫们。
再次见到父亲的第一眼，百里争流便明白了，他流不出泪，不是对父亲没有感情，恰恰是太深的感情，凝成一道厚厚的障壁，隔开了父亲的死亡。
他们本就聚少离多，他从未亲眼见过父亲的尸首，便存了分可笑的侥幸——或许父亲没有死？
只要他如从前那样虔诚地等待，总有一天，父亲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会递给他从外面买来的好东西。
这个场景，永远都都不可能出现了。
母亲说错了，世上不存在永远的希望，却存在永远的别离。
眼角热热的，百里争流看见小小的他，推门冲了出来：“爹，我也要和你一起！”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和身量不相称的长刀。
“那停漪怎么办？”父亲低头问。
“这……”他迟疑了。
“百里争流，掩护陆停漪从后门撤出，这是命令。”
他从没听过父亲如此严肃的语气，有些哽咽了：“爹，我不能让你独自……”
“不要任性。巫祝是平息兽灾唯一的希望，从今以后，保护陆停漪就是你的使命。”
蹲下来后，父亲的神色变得柔软：“争流，你娘亲和陆叔父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逃出去便能得到接应。不用担心，爹什么时候落败过？”
“对。”他点头，难为情地抹掉了眼泪。
“再拖下去会被发现，快走。”父亲催促。
“好，我走了，你多加小心。”
那时，他不知道这是自己与父亲的最后一面，所以不曾回头。
护卫呼啦啦护着他离开了，只剩下百里越一人，偌大又空荡的庭院内，素来高大的身影竟然有几分单薄。
才静了几瞬，便有不速之客来了。
是赵墨。
铁面具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是你啊……百里越。”
“是我，哥哥。”百里越负手而立，笑得很从容。
“谁是你哥哥？”赵墨抬高了声调，“乱攀什么亲戚？”
两条剑眉拧紧，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幕后真凶，竟然有些失态。
“那有什么办法？我和素素是夫妻，你是素素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兄长。”
“哈，你倒是看得开。”眼中闪过戾气，赵墨冷笑连连，“到底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王族，放着好好的江东王不做，竟然和敌人牵扯不清，还生下了孽子，你简直可笑！”
“素素从来不是我的敌人，她只是我的夫人。”
“怎么？你夫人难道没告诉你，泛滥成灾的人面兽、你们府里那棵假模假样的神树，种种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赵墨，给了你两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百里越沉下脸，“种种不幸，都是你的选择造成的，分明是你一意孤行种下了恶因，却非要拉着素素同担恶果，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好啊，你倒是拎得清，真希望所有的江东人，都和你一样拎得清。倘如不能，那只能寄希望于江东王的爱，能赦免她的原罪。否则……那可难办了，千夫所指，连累你坐不稳爵位。”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用身世之说拿捏他们母子。”百里越面露轻蔑，“收起你的诛心和挑拨，对我没用。”
“看来你找到了应对之法啊。”赵墨挑拨，“我真使出这招，你打算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啊。”百里越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堵住悠悠之口？”
“……”赵墨气笑了，“我当你有什么奇招……”
他顿住了。
“对你来说，这确实算得上奇招吧？”百里越哈哈大笑，“你这种人，分不清自己和他人，要么强行捆绑素素和你同担代价，要么就想控制她，非要她站在你那边。可我不一样，别人想怎么说，随便，我不在乎，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是，无论别人怎么说我的妻儿，我都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当然，倘若他们选择和我的妻儿为敌，那我就选择和他们为敌，看看谁更厉害咯。”
“……”赵墨面沉如水，擅长蛊惑人心的他竟然哑口无言，他拂袖，“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滚开，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知道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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