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离开京城时,天色依旧沉黑如墨,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劈头盖脸地打来,寒意刺骨。
他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斗篷,将装有林澜所赠药匣和锦囊的包袱牢牢系在胸前,翻身上马。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那点微弱的灯火早已被风雪吞噬,只余下心头沉甸甸的牵挂和一片冰冷的白。
卯初正刻,他准时抵达了城北的官驿,这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一片忙乱景象,数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满载着物资,上百名神情肃穆的兵丁正在整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钦差巡查组的第二批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带队的是都察院一位姓宋的右佥都御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宪台的威严。
他早已得了上峰和宫里的吩咐,知道这次北行彻查是雷霆手段,故而行事雷厉风行,见了贾琏只略一颔首,查验了腰牌文书,便道:“贾主事来得正好,即刻归队,此行以查案为先,防疫为辅,一切需听号令行事。”
贾琏连忙躬身应“是”,知道自己这个协理防疫的差事,在钦差眼中恐怕只是附带。
他默默牵马走到分配给刑部人员的队伍中,那里已有两名刑部的书吏和四名护卫在等候,都是陌生的面孔,见他过来,也只是草草行礼,眼神中带着疏离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一个靠着裙带关系骤然升上来的年轻主事,又是去干那听起来就晦气危险的防疫活儿,自然不受这些老吏待见。
太医院的队伍在另一边,刘本固等四名太医,连同两名医士和四名药童杂役,共十人,挤在两辆略显寒酸的马车上,刘本固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护耳,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眼神惶惶,如同惊弓之鸟。
另外两名老油子太医也是唉声叹气,不住地搓手跺脚,抱怨天气严寒,路途艰难,只有那名年轻的新人太医和医士们,尚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懵懂与紧张。
贾琏看到刘本固,想起林澜的嘱托,便走过去拱手道:“刘太医,诸位太医,一路辛苦,下官贾琏,奉林侍郎之命,协理北疆防疫接种事宜,往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刘本固见了他,神色复杂,既有几分同病相怜的苦涩,又隐隐有些指望——毕竟贾琏是林澜派来的自己人,或许真能依仗些。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礼道:“贾主事客气了,往后还需仰仗主事协调周全。”
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另外两名老油子太医见状,也敷衍着拱了拱手,眼神却不住地在贾琏身上打量,揣测他的分量。
简单寒暄后,随着宋御史一声令下,队伍开拔,车轱辘碾过冻得硬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合着马蹄声,兵甲碰撞声和呼啸的风声,构成了一曲沉重而萧瑟的北行序曲。
最初的几日,沿着还算平坦的官道向北,虽天气严寒,风雪时作时歇,但行程还算顺利。
贾琏白日骑马,夜里与众人一同在沿途驿站歇宿。
他牢记林澜的嘱咐,路上便抓紧时间,再次研读那本《牛痘接种疫区应用要则》,将关键流程和注意事项反复背诵,又结合自己对天牢和诏狱接种过程的记忆,在心中模拟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刘本固等人,了解他们的想法和准备情况。
刘本固起初还有些戒备,但见贾琏态度诚恳,问的也都是实务,且对牛痘接种的细节颇为熟稔,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吐露了不少担忧。
担忧痘苗在长途颠簸和严寒下失效,担忧北疆民众抗拒接种引发冲突,更担忧自己等人防护不力染上疫病。
贾琏便拿出林澜给的要则,指着上面关于痘苗保存,人员防护,以及应对民众疑虑的说辞技巧等条目,与刘本固逐一讨论。
刘本固见这要则果然详尽,心中稍定,对贾琏也多了几分信服。
那两名老油子太医见刘本固都开始认真对待,且贾琏背后站着林澜和皇帝,也不敢再一味抱怨,只得打起精神,跟着一起熟悉流程。
然而,随着日渐北行,地势渐高,气候越发酷寒。
官道变得崎岖难行,有些路段被冰雪覆盖,需得人力铲雪或绕行,行程大大拖延。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轻易穿透厚重的衣物,冻得人四肢僵硬,面皮生疼。
夜晚宿在简陋的边镇驿站,房中虽有火炕,却也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寒意,被褥冰冷潮湿,难以安眠。
队伍中开始出现病号,先是两名体质较弱的书吏感染风寒,发热咳嗽。
接着,一名老油子太医也病倒了,裹着被子在车上瑟瑟发抖,直嚷着要回去,宋御史虽下令随行太医和军医诊治,但脸色也愈发阴沉,催促赶路更急。
贾琏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手脚生了冻疮,又痛又痒。
但他咬牙硬撑着,不仅照顾自己,还时常将林澜给的清心解毒丸分给病号服用,又将辟秽驱虫散撒在众人歇宿的屋内,多少驱散些秽气。
他的这些举动,渐渐赢得了一些兵丁和底层吏员的好感,觉得这位年轻的贾主事没什么架子,还懂得体恤人。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进入北疆地界后,景象愈发荒凉。
村落稀疏,田地荒芜,时常见到被烧毁的屋舍废墟,在白雪覆盖下更显凄怆。
路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他们这支官兵队伍,如同见到鬼怪,远远就躲开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和死亡气息。
这一日,队伍在一个名为黑河堡的边镇驿站休整,这驿站比之前所见的更加破败,墙垣倾颓,院子里积雪深深,只有两个老驿卒看守,见到大队人马,吓得战战兢兢。
宋御史急于获取北疆疫情和地方吏治的第一手信息,立刻提审那两名老驿卒,贾琏作为刑部官员,也在旁记录。
那两名老卒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问及疫情和地方情况,开始还支支吾吾,在宋御史厉声喝问和兵丁的威慑下,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
原来,这一带去年秋天就有村子闹瘟,先是小孩,后是大人,浑身起疮,高烧死去。
县里的老爷派了兵来,将整个村子围了,不许人进出,也不许送药送粮,说是防扩散,起初还能听到里面的哭喊声,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
开春后兵撤了,有人大着胆子去看,发现全村几十户,几乎没几个活口,尸首都烂在屋里炕上,没人收殓……像这样的村子,附近还有好几个!
老卒说着,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老爷们,那病太凶了!沾上就死啊!现在谁还敢提?提了就要被当散布谣言抓起来!县里、府里的老爷们都说没事,是寻常时疫,已经控制住了……可咱们心里清楚,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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