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堡的清晨，是在一阵凄厉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哭嚎声中到来的。
贾琏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敲着今日的行动计划，刘本固更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捧着那本《要则》的手微微发抖，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宋御史雷厉风行，一早便拨给了他们一小队兵丁，并指定了驿站后方一处废弃的，带有围墙的旧仓房，作为临时的防疫所和接种观察点，条件简陋，四面漏风，但好歹能将接种区域与外界相对隔离。
“贾主事，刘太医，此地民情汹汹，疫情不明，你等务必谨慎行事，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勿激民变为先。”
宋御史临行前再次叮嘱，目光在贾琏年轻却沉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官明白。”
贾琏拱手应下。
送走宋御史，贾琏立刻召集刘本固等太医，两名刑部书吏和那队兵丁的队长，就在寒风凛冽的院子里，开了个简短的部署会。
“诸位，”贾琏的声音不高，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靠，“陛下派我等北来，是为救民防疫，推行牛痘良法，如今黑河堡情形，大家有目共睹，百姓陷于水火，疫病肆虐，我等既食君禄，又为医者，便无退缩之理！”
他环视众人，见刘本固等人面色惶然，兵丁们则神情肃穆，便继续道：“今日，我们先做两件事。第一，由刘太医带领诸位医士药童，立刻将防疫所仓房内外清扫干净，以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根，尽可能驱秽消毒。同时，检查我们带来的痘苗冰鉴是否完好，准备接种器械，并按照《要则》所列，熬制防护药汤，配置消毒酒精。”
刘本固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册子。
“第二，”贾琏看向兵丁队长和两名书吏，“我们需选出第一个试行接种的村落，不能选已完全死寂的，那样无意义；也不能选疫情正炽，那样太危险，也容易引发恐慌。我们需要一个被封锁不久，尚有部分未染病或轻症者存活，且位置相对便于控制的村子。”
他看向兵丁队长，“烦请队长派熟悉本地地形的兄弟，向驿卒和外面那些百姓打听，尽快确定这样一个目标,同时，请两位书吏准备安民告示和接种自愿文书，将朝廷推行牛痘防疫,免费接种和救治病患的宗旨写清楚，措辞要通俗，要让人听得懂能安心。”
兵丁队长抱拳：“遵命！”
两名书吏也连忙应下。
贾琏又补充道：“对外的说辞统一口径：牛痘乃太医院潜心研制出的避痘良方，已在京中试用，安全有效，能极大降低染病风险，接种后需在防疫所观察数日，确保无虞方可归家，朝廷会提供饮食和基本照料。明白吗？”
“明白！”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开始忙碌。
刘本固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在贾琏清晰的指令和《要则》的指引下，也逐渐找回了医者的本能，指挥着医士药童们打扫、熬药、检查器械。
那两名老油子太医见刘本固都动了起来，又有兵丁在一旁，也不敢偷懒，勉强跟着帮忙。
贾琏自己则亲自带着兵丁队长和一名机灵的小兵，去驿站外与那些尚未散去的百姓沟通。
他没有摆官架子，而是站在雪地里，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将朝廷要试行防疫新法，救治病人的消息又说了一遍，并询问附近村落的具体情况。
百姓们起初还将信将疑，畏惧官兵，但见贾琏年纪不大，态度诚恳，且言语间对疫情惨状流露出真切的痛心，戒备心稍稍放下。
一个胆大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开口，说离此二十里有个靠山屯，大概一个多月前被封的，听说里面还有活人，他有个嫁到外村的闺女，婆家就在那附近，偶尔还能听到屯子里隐约的动静。
贾琏仔细问了方位和路径，又问了其他几个村子的情况，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靠山屯，封锁时间不算最长，尚有活口，位置相对偏僻但并非无法抵达，似乎是个合适的目标。
回到防疫所，仓房已初步清理出来，石灰水刺鼻的气味弥漫着，却也带来了几分专业和安全的心理暗示，刘本固等人已熬好了一大锅气味辛辣的防护药汤，见贾琏回来忙盛了一碗递上：“贾主事，快喝些，驱驱寒，也避避秽气。”
贾琏接过，一饮而尽，热汤入腹，带来些许暖意。
他看向众人，见刘本固虽然依旧紧张，但眼神已不再完全是恐惧，那名年轻的新人太医陈远，更是挽起了袖子，跟着药童一起擦拭器械，脸上竟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就连那两名老油子，也被这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带动，不再一味抱怨。
人心初步安定，接下来就是行动。
贾琏决定，午后便带队前往靠山屯实地勘察。
他点了刘本固和陈远太医，以及四名兵丁并两名书吏同行，留下另一名老油子太医和医士看守防疫所，继续准备。
临行前，贾琏再次检查了每个人的防护：加厚的棉布口罩，内衬浸过药汁的棉片，罩衣手套，并让每人都喝了防护汤，裸露的皮肤涂抹了避秽药膏。
他自己也将林澜给的清心解毒丸分给每人一粒含服，并将止血生肌散和护心保命丹随身带好。
二十里的雪路，走得异常艰难。
寒风卷着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滑倒，刘本固年纪大，没一会就体力不支，走得气喘吁吁，但看贾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咬牙坚持着。
反倒是陈远太医，年轻力壮，又怀着一腔济世救人的热血，不但自己走得稳当，还不时搀扶一下刘本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坚定的光芒。
贾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年轻的同僚多了几分好感。
接近靠山屯时，远远便看到村落外围着一圈简陋的，以木栅和荆棘构成的屏障，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揣着手缩头缩脑的乡兵在屏障外徘徊，看到他们这一行人马，立刻警惕地挺起长矛，厉声喝问：“什么人？此地封锁！不得靠近！”
贾琏示意兵丁上前亮明身份，并出示了宋御史的关防和朝廷防疫的文书。
那几个乡兵识字不多，但见了官兵和文书上的大印，立刻慌了神，跪地磕头。
“里面情况如何？还有多少活人？”
贾琏沉声问。
一个为首的乡兵哆嗦着回答：“回老爷的话，封了快四十天了……起初里面还能听到哭喊，后来就少了……前几日换岗时，好像……好像还看到有人影在村口水井边打水……具体多少人，小的们实在不知，也不敢进去看啊！”
贾琏与刘本固对视一眼，情况比预想的稍好，至少还有活口，且似乎有活动能力。
“打开屏障，我们要进去查看。”贾琏命令道。
乡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贾琏身后的兵丁队长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嗯？！”
乡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忙脚乱地挪开几处栅栏，打开一个缺口。
贾琏让两名兵丁和书吏留在缺口处接应并维持通道，自己带着刘本固、陈远和另外两名兵丁，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
村子里一片死寂，积雪覆盖了道路和屋顶，许多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偶尔能看到雪地上有拖曳的痕迹或零星的黑褐色污渍。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主路向里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忽然，前方一间看似较为完好的土坯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压抑的婴儿般的呜咽。
有人！还活着！
贾琏精神一振，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间屋子，透过破损的窗棂，隐约可见屋内炕上蜷缩着两个人影。
“里面的人，不要怕！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太医和官员，来救你们的！”
贾琏提高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可信。
屋内一阵窸窣，咳嗽声停了，那呜咽声也变成了惊恐的抽泣。
贾琏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并示意刘本固和陈远准备好防护和简单的诊箱。
过了一会儿，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得脱形，满是污垢和惊恐的老妇人的脸，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气息微弱的孩子。
“真……真是朝廷来的？”
老妇人声音嘶哑，眼睛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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