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初雪，无声地覆盖了京城的街巷屋檐，也将连日来的恐慌与流言暂时压在了洁白的表层之下。
然而，在这片看似静谧的银装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却因北疆瞒报案，牛痘北行，以及刑部诏狱那讳莫如深的疫情，而涌动得愈发湍急诡谲。
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檀香袅袅。
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本关于北疆彻查进展的急报，朱笔在“夷三族”三个字上重重一勾，随即丢开，他靠在明黄团龙引枕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冷厉。
北疆官吏的胆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牵扯的人，也比预想的要多。
边镇、州县、甚至粮道、军需……盘根错节，利益勾连。
这已不是简单的瞒报疫情，而是整个北疆吏治近乎溃烂的征兆！彻查令下，固然能揪出一批蛀虫，但也势必伤筋动骨，引得北疆官场人人自危，甚至可能影响边陲稳定，那些即将被问罪的官员背后，难道就没有京中权贵的影子？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御案另一角，那是林澜新呈上的密折和那份详细的《牛痘接种疫区应用要则》，折子写得谨慎，既表达了对此法在北疆应用风险的担忧，又汇报了京中接种的积极进展，最后委婉提议增派有经验者，而那本要则，条分缕析，严谨细致，显见是花了极大心血。
“这个林澜……”
皇帝低声自语，指尖在折子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戴权禀报的，关于太医院刘本固等人拜访林府求教的事。
看来，那几名太医是真的怕了，林澜没有藏私，倾囊相授，这倒是符合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性子。
“增派有经验者……”皇帝沉吟，孙益年纪太大了，征召回太医院本就是厚着脸做的事情，他要坐镇京中太医院，统筹牛痘制备和后续事宜，不能动。
林澜本人……她是刑部侍郎，专司两狱，且是牛痘之法的核心，更不能轻易离京涉险，那么，还有谁？
他目光扫过另一份名单，那是天牢和诏狱接种后的初步汇总报告，其中提到了几个表现突出的吏员和医官的名字。
“戴权。”
“奴才在。”阴影中的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朕口谕给林澜：其一，北疆试行牛痘，事关重大，着她从京中已接种之得力吏员或医官中，择选一二人，火速赶往北疆，协助刘本固等人，务必使接种规范，不出大纰漏，人选由她定，即刻出发。其二，京中验证，需再加快，朕给她十日，十日内，朕要看到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此法确能防痘！否则……”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压力，已足够清晰。
“是。”
戴权躬身，心头凛然。
水承的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鸷与嫉恨，北疆事发，皇帝震怒彻查，这打乱了他的一些布置，却也让他看到了新的机会。
“王爷，咱们在北疆的人……”
幕僚低声禀报，欲言又止。
“该断则断！”
水承烦躁地挥挥手，“查不到我们头上！现在要紧的是林澜那小畜生！”
他眼中凶光闪烁，“牛痘……哼，倒是让她又出了风头！皇帝竟然还想在北疆推广？痴心妄想！”
“王爷，如今林澜圣眷正隆，又有周阁老隐隐回护，直接动她，恐不易得手。”
幕僚分析道，“不如从牛痘本身下手？北疆疫情混乱，刘本固那几个废物未必能成事，若接种出了大乱子，死了人，甚至引发民变……那林澜就是罪魁祸首！”
水承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咱们在北疆，虽折了些人手，但根基尚在，可以暗中散布谣言，说朝廷派来的太医不是救人，是用邪法拿边民试药，种了那劳什子牛痘就会变成怪物，或者立刻死掉！再买通几个地痞无赖或愚昧村夫，在接种时闹事，制造混乱，甚至……让几个接种过的人，意外暴毙！”
幕僚阴恻恻地道，“只要北疆接种失败，引发动荡，皇帝必会迁怒林澜！届时，王爷再联络朝中对此不满的同僚，一起上本弹劾，说她妖言惑众草菅人命酿成边患！数罪并罚，看她还能不能保住脑袋！”
水承脸上露出狞笑：“好！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京城这边也不能放松，刑部大狱的流言，还得再添把火！不是说他林澜在狱中拿囚犯试邪药吗？那就说得更具体些，说囚犯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浑身溃烂，死了都没人收尸！最好能找一两个知情的狱卒或囚犯家属，把话递到都察院那些清流耳朵里去！”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水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仿佛看到了林澜身败名裂，林家彻底倾覆的景象，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离林府不远的贾府里，气氛同样凝重，王熙凤挺着硕大的肚子，靠在临窗的炕上，脸色有些苍白，眉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平儿在一旁轻轻为她揉着浮肿的小腿。
“二爷……还没信儿吗？”
王熙凤第无数次问道，声音带着疲惫。
平儿摇头，低声安慰：“奶奶别急，二爷在刑部衙门当的是要紧差事，又赶上这多事的时候，想必是忙得脱不开身，林侍郎那边，定会照应着的。”
“照应？”
王熙凤苦笑一声，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我如今只盼着他平安就好，外头那些话，你当我没听见？刑部大牢闹时疫，还是痘娘娘！琏二就在那里头办差！他这么多天不回来，连个准信都没有，叫我怎么能不胡思乱想？”
说着，眼圈就红了。
平儿连忙劝道：“奶奶快别这么想，仔细伤了身子，林侍郎是神医，又管着那块儿，定能护着二爷周全，二爷不回来，想必也是怕把外头的晦气带回家，惊了奶奶和肚子里的小爷。”
道理王熙凤都懂，可关心则乱。
她如今临近产期，本就心绪不宁，又担忧丈夫安危，内外煎熬。
贾赦自那次醉酒失态后，越发颓唐，整日躲在自己院子里喝酒，万事不管。
邢夫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也指望不上，整个家的担子，都压在她这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身上。
“林妹妹前儿下帖子请我过去说话，我身子沉也没去，你替我去一趟林府，一则谢谢林妹妹记挂，二则悄悄打听打听，琏二到底怎么样了？衙门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王熙凤抓住平儿的手，眼中带着恳求，“别人我信不过，只能托你了。”
平儿心中也是一酸，郑重点头：“奶奶放心，我这就去。”
周阁老的书房，倒是温暖如春，博古架上陈列着金石古籍，氛围沉静，他听完长子转述的朝中动向，缓缓捋着胡须，半晌不语。
“父亲，北疆之事牵连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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